呼籲工聯會回應馮金堂 羅恩惠 2026年6月29日

2001年10月13日,時任特首董建華頒授最高榮譽大紫荊勳章給「六七暴動」鬥委會主任楊光,引起極大爭議。在輿論之囂鬧中,楊光對獲頒大紫荊勳章「深感榮幸」,指榮譽是對工聯會推動工運的肯定。他又主動提及「六七事件」﹐「強調事件是『由勞資糾紛演變成愛國反帝爭取權益的鬥爭﹐是港英殖民統治者高壓政策所造成﹐是壓逼愈大反抗愈大的實證』不過﹐對於當時暴動造成平民傷亡則隻字不提。」《星島日報》2001年10月14日

2001年10月,楊光獲頒大紫荊勳章引來輿論譁然。

1967年左派暴動,工聯會會長楊光發動各個屬會制造炸彈,7至12月的炸彈浪潮濫炸無辜,人人自危。清華街炸彈案,八歲及兩歲小姐弟黃綺雯、黃少勳在家門前被炸至血肉模糊;坐電車路過灣仔莊士敦道的19歲學生唐德明,被高空炸彈炸死;茘枝角道特大炸彈慘案導至3死39傷,包括往洗衣店光顧的八歲女童周雲英。

怡和街炸彈案,嘗試移走電車軌上炸彈的交通警官麥義雲(Ronald John McEwen),被炸至手腳飛脫,遺體像「燒豬」般焦黑。還有上獅子山頭拆彈的英軍Sergreant Colin C.Workman,被炸彈衝力丟下300呎墮崖慘死。

沙頭角事件中死傷警員身世調查—馮燕平1967年7月10日 《華僑日報》

六七暴動死傷平民或紀律部隊家屬,大部份因為悲慟、恐懼保持沉默,沙頭角殉職警目馮燕平之子馮金堂例外。

1967年7月8日沙頭角槍戰,港警5死12重傷。警目馮燕平駐守的沙頭角警崗被過境武裝份子圍攻射擊,最終太陽穴中槍殉職。

馮燕平殉職時38歲,1950年入職,有八名子女。妻子聞噩訊悲痛欲絕,數度暈倒,幾次試圖自殺。《華僑日報》1967年7 月10日首次提及長子馮金堂,當年15歲,於英華書院(初中)畢業,下有七名弟妹,最小的只有兩歲。

事隔34年,發動六七暴動的楊光獲大紫荊勳章;恪守社會責任與公義的商台董事長何佐芝卻獲得次一等的金紫荊勳章,促使馮燕平之子馮金堂打破沉默。

2001年7月7日,《明報》刊登馮金堂專訪。「他清楚記得,那一年七月八日黃昏﹐突有警察福利部人員探訪,原來在粉嶺機動部隊受訓的父親,當日被調派往沙頭角警署值勤………『我不再是憤怒﹐這比憤怒有過之千百萬倍﹗』

馮金堂形容當時一家在港無親無故﹐母親獨力負起撫育子女的責任。『港府雖然有補償﹐但這能彌補人命的損失﹐能彌補一個家被破壞嗎﹖ ………正常家庭有父母﹐但我們卻缺了一半。』」

馮金堂2001年接受訪問時已移居澳洲十年,他痛恨特區政府再次剌痛他與家人的傷口。

「『這等於平反,等如認同﹙六七暴動﹚………董建華是否應該去感受多些別人的看法。』

訪問中馮金堂怒不可遏,指當年年紀雖小,但也認為楊光是暴動的『搞手』,認為楊光需對當年的暴力事件負責。『當年這樣多人死傷,香港政府竟然會頒勳章給一個這樣的人﹗』。在馮金堂眼中,『暴動搞手』所作所為不能原諒。

結果,楊光如願獲頒大紫荊勳章,行政長官董建華授勳時搭著楊的膊頭說:「你在香港多年,做好多事,我們好清楚看到。」

《華僑日報》 1967年7月13日,哀悼六位殉職警務人員。左起五人於沙頭角槍戰犧牲,右一林寶華,於漢華中學門口被刺死。

工聯會隨即舉辦聯歡會,約300會員為楊光祝賀。時任會長鄭耀棠在演辭中讚揚楊光:「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光叔身體力行,完美地達致了這一境界,十分令人敬佩。」《東方日報》2001年10月14日

楊光舉殯,政商勞工界送別。 2015年6月15日《大公報》

林淑儀:楊光「一身正氣」 

2015年5月16日楊光病逝,6月14日舉行大殮。工聯會時任會長林淑儀在悼詞中「讚揚光叔『一身正氣』,在1967年反英抗暴鬥爭,勇敢參與領導這場鬥爭,迫使港英調整統治手法,對香港社會發展產生重大而深遠影響。」

2026年6月23日,吳秋北帶領工聯會眾人往英國駐港領事館示威抗議。

工聯會現任會長吳秋北,日前帶領30名工聯會成員前往英國駐港領事館外抗議「中國公民」袁松彪被英國司法陷害,干涉中國內政及香港事務,引來網上罵聲不絕。

「大埔火災又唔見咁積極出聲」

「168人命唔見發聲,英國人犯案反而咁關心?點解唔放兩個菠蘿喺門口?」

「臨時演員有工開啦!」

「間諜關工聯會事」

吳秋北:高風亮節 鞠躬盡瘁

2015年6月13日《文匯報》

以「左」聞名的吳秋北,2019年612遊行結束,稱當天為「612暴動」。不過,楊光逝世後就以「高風亮節 鞠躬盡瘁」形容「反英抗暴」領軍人物,又歌頌楊光領導大型鬥爭富有經驗。

「不少光叔同輩都說,他們已經在自己可能的範圍內盡量克制,盡量不與港英當局硬碰,保存了愛國愛港後續力量。」《文匯報》2015年6月13日

吳秋北厲害之處是厚顏將1968年工聯會出賣工人的「復轉改」及基本法內有保障勞工權益之條文歸功於楊光。1967年底「反英抗暴」鳴金收兵,港共鬥爭經費斷絕,工聯會召開大會轉移視線,譴責僱主迫害罷工工友。繼而鼓勵工友們回到舊職要求復業,若被拒絕就改行。

邏輯之混亂,一如近日在英領館外叫囂的工聯會議員們。

六七暴動至今59年,從陳耀材、楊光、李澤添、鄭耀棠、林淑儀到吳秋北,從未聽聞工聯會會長向無辜枉死家屬,向香港市民道歉。

殉職警目馮燕平,1967年7月12日公祭圖片。

沙頭角殉職警目馮燕平兒子馮金堂今年74歲,七名弟妹中,年紀最少的也61歲了。他們過得好嗎?

香港歷史博物館之「香港故事」,「反英抗暴」已經取代「六七暴動」,顛倒是非就是一場聖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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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香港人的歷史:沙頭角槍戰 https://tinyurl.com/mvhz6ufk

消失的檔案﹕廣州紅衛兵及軍區自作主張 要拿下香港     https://tinyurl.com/3tdentpf

六四37.溫哥華|近千人集會悼念聲援在囚政治犯 參加者:「如果我們忘記歷史,歷史就會重演」

撰文:羅恩惠

《追光者》特約報道 . 2026年6月6日

香港維園燭光熄滅了,但離散港人將六四的薪火帶到世界各地。在加拿大溫哥華,今年有近千人到林思齊公園(David Lam Park)出席集會。大會今年主題是「悼念無罪」,聲援一眾在香港被囚禁的政治犯,包括支聯會主席李卓人及副主席鄒幸彤等人。主辦集會的溫支聯主席 Edmund Leung 強調,會堅持悼念六四,直至死難者得到公義為止,又勉勵海外港人要珍惜享有的民主自由,要有公民意識參與社會事務。

溫哥華六四燭光悼念晚會,周四(4日)晚上於林思齊公園舉行,今年主題為「悼念無罪」,除了集會,還有歷史展覽、寫信給政治犯,大會指有接近1,000人參與。晚會以諷刺劇形式,演繹李卓人及鄒幸彤受審,劇本由反送中紀錄片《寧化飛灰》導演劉健倫撰寫,將國安法法官李運騰強詞奪理一面表露無遺。

溫支聯主席 Edmund Leung 表示,雖然自己身處加拿大,但自從港區《國安法》與23條實施後,部分朋友選擇疏遠他,不敢在他的 Facebook 點讚,恐懼會受牽連。不過,Edmund 拒絕被恐懼支配,堅持繼續舉辦悼念六四集會,他認為集會除了是悼念死難者,還應該推動公民意識及公民參與,鞏固個人民主自由思想,不要像香港短短幾年就將自由丟失。

溫支聯主席 Edmund Leung 拒絕被恐懼支配,堅持繼續舉辦悼念六四集會。

麥海華憂李卓人鄒幸彤會被重判

已移居加拿大的前支聯會副主席麥海華上台發言時,感謝加拿大讓國民享有言論自由,以及組織集會結社的權利,強調悼念六四無罪、集會無罪,要求港府撤銷一切對支聯會的指控,釋放李卓人、何俊仁及鄒幸彤,以及釋放所有民運人士。

麥海華接受《追光者》訪問時表示,政權對支聯會的指控毫不合理,支聯會卅多年一直是和平悼念六四死難同胞,尋求真相,從無做過任何違法行為。他指「結束一黨專政」是大家的期望,任何政黨都應依法行事,不能用專政壓制人民,是絕對合理的訴求,但如今卻被說成是「顛覆國家政權」,批評當局以此手段壓制民意及不同聲音。

麥海華坦言,預料支聯會案判刑很重,因當局目的是要禁言,令異見者在監獄渡過餘生,不可能再發揮社會影響力,但相信香港市民是有良知,會對這樣的判決表示憤恨,又指李卓人與鄒幸彤現時精神狀態高昂,他們承受的是莫須有罪名,形容支聯會案是國安法下其中最大的一宗冤案。

前支聯會副主席麥海華指港支聯30多年一直和平悼念六四死難同胞,尋求真相,從無做過任何違法行為。

溫支聯義工 Patrick May 協助大會撰寫文宣,他向《追光者》表示,如果忘記了歷史,歷史就會重演,只會令慘劇再次發生。他希望香港有一天可以得到民主與自由,但直言不一定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成果,自己能做的,就是盡量將文章翻譯,讓本地人可以增加對六四歷史的認識。

Patrick May常為溫支聯做英文繙譯,也義務替兩名前中共黨員繙譯自傳,後者極耗時亦沒有怨言。他認為改變不一定在有生之年看到,只是憑著信念繼續往前行。

影片連結:https://youtu.be/8uDDwNITIAw?si=jC7ic-8AZUkiVdc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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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連結:https://pulsehknews.com/20260606vancouverjune4/

六四37.溫哥華|近千人集會悼念聲援在囚政治犯 參加者:「如果我們忘記歷史,歷史就會重演」

撰文:羅恩惠

《追光者》特約報道 . 2026年6月6日

【消失的檔案】誰讓他們變暴徒? 六七暴動與工聯會

撰文:羅恩惠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8年3月8日

工聯會對六七暴動該負起什麼責任?對經歷過的市民,甚至跟隨過工聯會指示、拋妻棄子投入革命的工友們而言,都是一個忌諱的話題,誰提起都會情緒激動。

去年5月7日,工聯會副理事長唐賡堯出席左派組織「六七動力研究社」主辦的公祭,向反英抗暴期間去世的工友致敬。唐賡堯以工聯會發言人身份肯定工人的付出:「為了緬懷五十年前在香港發生的一段有深遠意義的社會運動。…當年愛國同胞以沉重代價,換取大多數市民的利益,以及社會的發展同埋進步。」工聯會在暴動五十周年表述立場,對在場左派人士是遲來的慰藉,不過香港市民卻難以接受這種謬論。

工聯會副理事長唐賡堯(穿藍色外衣站在中間)去年五月七日,在和合石墓園代表工聯會發言,向反英抗暴期間去世的工友致敬。

1967年5月16日,「港九各界反對港英迫害鬥爭委員會」成立,工聯會理事長楊光被選為鬥委會主任,他強調要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粉碎港英的迫害陰謀」。在香港人造花廠勞資糾紛受傷的工友蕭劍輝,被楊光邀請到工聯會主辦的鬥爭大會上發言,為方便鼓動群眾,鬥爭大會次數很多,蕭劍輝更被安排住進工聯會。雖然蕭劍輝的名字在反英抗暴期間如此響亮,他的事蹟常見於左派報章,工聯會更按月給他發薪作為鬥爭經費,但隨著暴動結束,蕭劍輝也被請離工聯會,他的名字從此就消失於工聯會的名冊及所有文集中。

工聯會召開鬥爭大會,由理事長楊光主持。《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工聯會組織的文娛活動緊跟政策,文革期間只有樣版戲。圖為工聯會65周年歷史文集頁46。《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7月中炸彈浪潮席捲全城,各工會組成炸彈隊,在大街小巷放置炸彈,對市民造成的恐懼與傷害,罄竹難書。1967年9月10日《明報》頭條,警方懸賞鉅額33萬元徵求炸彈恐怖活動情報。「本港警方現正懸出鉅額賞格,徵求有關炸彈及最近恐怖活動的消息。單是徵求五宗案件的消息賞金已達三十三萬元。務將犯罪者緝拿歸案法辦。

以當年物價指數,1萬元能買兩房住宅單位。33萬元鉅額賞金可反映炸彈浪潮令警方有多頭痛。警務處發言人又說,5宗案件以外,提供其他炸彈情報及恐怖份子活動消息,警方亦會提供「可觀」賞金。 「根據現已頒佈的緊急法例,任何人等如獲悉或有理由相信其他人士擁有軍火或任何爆炸品,又未經有關當局許可,如不立即向警方報告將可被判有罪。

警方懸賞鉅額33萬元徵求炸彈恐怖活動情報,《明報》頭條 1967年9月10日。《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消失的檔案》訪問過不同工會的炸彈隊成員,他們分炸彈隊及投彈隊,製造炸彈用的火藥來處不一。當時政府危險倉大量炸藥被盗,對解讀特大炸彈案謎團有參考價值。「關於匪徒爆竊偷去爆炸品案,案情如下:『八月十五日下午七時至八日上午六時之間,有不知名人等偷入位於港島銅鑼灣天后廟道雲峰大廈山邊的危險倉第八十七號,盗去硝酸甘油炸彈三百三十枝,引火線廿七卷,信管六百三十五條,電信管八十五條及引火燃器一百零六條。

阿強(化名)被領導選中做炸彈隊成員時感到光榮和興奮,他沒有跟家人商量,出隊時只聽從上線指示。「聯絡人會通知我們時間、地點等細節。另外有橫額,要掛在橫街或者交通要道。我們一行三人,清晨時份出來,趁汽車較少就把橫額拖在街頭、街尾的燈柱或者招牌等地方。再在中間放幾個紙盒寫著『同胞勿近』。紙箱有一定重量,但具體裝了什麼我們都不知道。當中有真有假,有時要作掩護,如果不爆你就知道是假,有些看完報導後,真爆炸了才知道是真的。
當年24歲,瞞著家人做傷人不利己的事,接受訪問已經是46年以後。問他感到荒唐嗎?「我沒有想太多,罷工後天天上工聯會聽報告,楊光、陳耀材經常發言。有時更有梁威林、祁烽,他們是港澳工委領導,我們就當作是中央派來的。左派陣營還有中華總商會、中華廠商會,但我們站在工人立場,就一定是聽命於工聯會。

阿強(化名)是炸彈隊成員,自小在工會長大,反英抗暴時聽命於工聯會。《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響應罷工不用工作,阿強時常上工聯會,毛語錄讀得滾瓜爛熟。領導說「要革命就要犧牲」,他也深信不疑。「罷工之後,因為工會出糧給我們,周恩來說過無限量支持,這樣等同讓我們瞓身落去,現在轉了祖國做老闆,個個月有糧出。 」阿強保留了當年的銀行存摺,每個月按他本來工資380元發薪,鬥爭經費來自北京,由工聯會統一發放。

熟讀毛語錄,炸彈隊出動前沒有收「安家費」,但心理上已準備隨時要犧牲性命。《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阿強保留了50年前的存摺,屬中資交通銀行。由工聯會負責按月發放。《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阿強月薪380元,罷工以後到中資銀行打簿,不用工作也可以逐月出糧。《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隨著六七暴動於12月下旬落幕,各線工友隨即「失業」。北京鬥爭經費斷絕,工人要為生計自尋出路。阿強當然也不例外。「站在我們立場,就好似被出賣了。因為我們一往直前地去參加鬥爭,可是有天卻突然間『制水』,叫我們自己另謀高就。當時的口號叫『復轉改』,一是復工、一是轉行。祖國對我們亦都開始不聞不問,有部分稍為識個字的便到國貨公司做售貨員,起碼識寫一張單。其他稍遜的或樣子老些最慘,因為你身處的社會階層、沒法讓你認識一些有錢人或做生意的人。於是唯有出來做雜工。

1968年1月,反英抗暴結束。失業工友無法再支薪。工聯會號召工人回到本來崗位要求復業,再舉行鬥爭大會。圖片來自工聯會60周年圖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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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檔案】誰讓他們變暴徒? 六七暴動與工聯會

撰文:羅恩惠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8年3月8日

【人物專訪-羅恩惠】四年追蹤六七暴動歷史真相

《明周》 2017年2月2日   採訪 / 撰文﹕蘇美智

原文攝影:劉玉梅 /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漆黑中,我們屏息靜觀羅恩惠製作四年的紀錄片《消失的檔案》,看到大量訪問、 剪報與官方機密檔案以近乎潔癖的慎重緊密縫合。有關被消失了的1967年,該找的人 她找到了,沒想到的人竟也找了出來,有人在錯置的時空中繼續義憤填膺,有人幽幽縷 述被浪費的人生,背後竟是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甚至根本虛構的因由⋯⋯五味雜陳。

我抓了一個瞬間偷瞄導演,逆光中彷彿看到她以苦行僧形象在微縮機前佝僂。羅恩惠對真相近乎偏執,但為的不只是那段封塵歲月──歷史和現在本來就共用同一個肚 皮,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待回頭,「六七」已然「一七」。

「我窮很多精力,以為自己為老人追尋真相,原來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真相。真相是太大的負擔。」

羅恩惠曾在港台電視部、亞視新聞部、加拿大新時代電視及無綫《星期日檔案》拍攝紀錄片,前後廿年。她離開傳媒崗位後到學院教書,四年前讀屈穎妍著的《火樹飛花》,有感於六七暴動基層參與者的生活困難,著手拍片,初衷是為淹沒在歷史洪流中的小人物發聲,卻沒想到愈挖愈深不能自已,恍如踏上不歸路,至今仍然不知通往何處。

她看過一份官方的少年犯名單,標示在名字旁的歲數才十三、四,他們未及看清外面的世界,就被匆匆關進牆內,罪名包括非法集會、藏有煽動性標語等,個別藏有爆炸品。出獄後不少人難以重投家庭和社會,在挫敗中白了少年頭。

另一種戰爭後遺症

「他們像戰爭後遺症的人,自絕於社會幾十年,不容易信任別人,也不容易與人相處。」羅恩惠說。

訪問頭一年舉步維艱,受訪者反應戒懼。羅恩惠用上最大的耐性,期間參與很多的,是葬禮──年長的那批經歷者逐一辭世,握在手中的歷史碎片灰飛煙滅。但她只能等待。

最終助她敲開大門的,是人際脈絡,裏頭竟包括自己過身多年的姨媽。某回隨六七經歷者組成的六七動力研究社和火石文化公司,到沙頭角參觀中英街歷史博物館,她偶然發現姨丈姨媽各有單人照掛在展覽當眼處──這對紅色色伴侶曾化名「羅歐鋒」和「歐堅」,領導東江縱隊抗日。同行者知悉,立時另眼相看。

「我感到自己當下升了級,成為先烈後人。」提起這樁意料之外,羅恩惠難掩詼諧:「其實我還有另一位姨媽當修女。」

終於她被圈成「自己人」,叩開一道又一道門,從訪問少年犯開始,到獲安排跟昔日的炸彈隊隊長見面。

郭慶鎏,1967年出任港九油漆業總工會副理事長。

同胞勿近、遍地菠蘿⋯⋯那是爭議的核心。

隊長叫郭慶鎏,從前是港九油漆業總工會副理事長,今日是身體虛弱的獨居老伯,攝氏三十多度的熱天依然穿羽絨背心打底,見面前還特意吸幾次類固醇來提氣。訪問不久,他開始背誦人名,誰個工友何時死、哪裏死、死時的現場狀況,愈說愈激動:「鬥委會有信息要製造擾亂,我們擾亂港英大有道理,這樣表示我們愛國、反對(港英)統治⋯⋯」

羅恩惠問:放炸彈會炸死自己和別人,有想過那很危險嗎?

郭慶鎏霍然坐直矮小身軀,雙臂在桌上一下子撐直撐開,恍如要用最大的敬意來述說:那時的付出是正義的、正確的!革命總要有犧牲!

悲涼是留守「聖戰」的老人

羅恩惠用「悲涼」為那回訪問下註腳,自己也愈說愈激動:「感覺是他一直沒離開過『聖戰』,但那場仗一早散了,他們被遺棄幾十年了!」

她認識的六七經歷者,喜歡用電影《集結號》來描述心情,「一看就哭,活像自己也在等待號角,等到病、等到老、等到死,也要爭取阿爺確認他們是愛國的,但阿爺從未『吹號角』,也未頒勳章。」她一頓,提氣補充:「當然也有勳章,只是頒了給楊光。」

歷史遺棄了很多人,卻又眷顧了某些人。回歸後,楊光在前特首董建華手中領過大紫荊勳章;去世後,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代表政府感謝其「貢獻」。那是2015年,羅恩惠正埋首紀錄片的後期製作不見天日,但一口氣啃不下,掙扎着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爬出來,抓了幾張剪報,整理成文,以《楊光的貢獻?》為題,發到網上──

1967年5月15日 工聯會舉行反迫害鬥爭大會,楊光發言。
《大公報》 1967年7月22日楊光暢談抗暴大好形勢

「當時楊光是工聯會理事長、鬥委會主任,領導、號召各社團罷工罷市、滿街擺放真假炸彈。最失民心是炸彈擺放位置不止於政府機構,尚有電車站、兒童遊樂場、戲院、郵局、碼頭、銀行。拆彈專家及警方疲於奔命,市民陷入極大恐慌。單是7月28日,擺放炸彈的位置就有十七處之多。8月下旬,兩名稚齡姐弟在北角清華街誤觸炸彈被炸死;林彬及其堂弟被左派人士活活燒死⋯⋯」

1967年8月20日,北角小姐弟被炸彈炸死。引起公憤,紛紛要求殖民地政府盡快平息暴亂。
1967年8月24日,商台播音員林彬上班路上被四名左派暴徒攔路,淋電油點火。傷重翌日死亡。
林彬被襲擊當天,1967年8月24日午後出版的新晚報刊登「鋤奸突擊司令部」公告,聲言要執行民族紀律處分。

八個月vs廿一秒

羅恩惠對真相的執着近乎潔癖,筆下每個情節都用很多力氣從海量資料中爬梳出來。製作紀錄片的四年中有八個月,她像上班一樣差不多天天跑歷史檔案館,從早到晚查證六七暴動的事實。惟事實已經消失。

在官方檔案裏,1967,原來只餘全長廿一 秒的新聞處影片,片中是一堆行來行去的人。 大有街沒有了、膠花廠沒有了、摩星嶺集中營沒有了,幾吋厚的大型文件夾內,剩下無關痛 癢的薄薄一疊,關鍵資料一筆不留。

羅恩惠以烏龜的速度,先從1967年看起, 要找的找不到,遂把心一橫翻前到56年的右派暴動,看當年有什麼,來對照後來缺什麼。起初她用重要的關鍵詞來召喚檔案,後來天馬行空亂撞一通,hospital、teens、red、helicopter、 against、daily life⋯⋯沒頭沒腦莫名其妙, 讀着叫人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狀態。「但 “border” 這個字有意外收穫,最豐富是找到監獄長放假表和接待之客人。」

她期望交上好運,撿到有人來不及帶走的、或者根本想不起原來遺下了的東西。

旁人看到她像石像一樣端坐翻資料,卻看不到她內心翻騰,非常抑壓。她沉着氣,坐足八個月才問當時在檔案館的一位主任:1967年的影像究竟在哪兒?對方答:主權回歸那年忙,曾找實習生為影片資料轉換格式,不知是否遺漏了。

「我極度憤怒,那是作為公民的憤怒。」 羅恩惠說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迸出來,很用力。

她堅信真相藏不住,這邊廂撞牆,那邊廂跑到大學圖書館看報紙微縮,又因為沒經費去英國,只好越洋找記者朋友代查解密檔案。同一件事,至少比對五份報紙確認基本事實,看壞了眼睛。

「我把那些發現藏在心裏不哼聲,直到某次向其中一個(左派)引路人說:那事不是這樣 發生的,《大公報》完全扭曲了。對方聽了很不開心,完全不能接受,像是受到攻擊的反應。」

1967年7月11日《大公報》

她說的是暴動參與者蔡南之死。當年《明報》報道,蔡南在示威中站上欄杆掟玻璃樽掟石,被人從後開槍擊斃,相片顯示他腰間繫了三角銼,疑是暴徒首領。後來她查到《大公報》和《文匯報》統一發稿的另一個版本:蔡南在悼念活動中發現港英特務,為保護年輕 人與警衝突,腰間中槍致死。文中寫「黃皮豬」、「白皮狗」,也寫「那些豬狗大驚失色, 夾着尾巴,急急遁去」。在受訪老人的記憶中,這些情節生動有如武俠小說,還有人說港英不准收屍,遺體爛掉。羅恩惠不放過傳言,花力氣尋訪死者家屬,透過第三者得到確認:為親人收屍沒遇上困難。

蔡南在示威中站上欄杆掟玻璃樽掟石,被開槍擊斃,相片顯示他腰間繫了三角銼,疑是暴徒首領。

「人死了,還要被『老作』一大輪,是對死者的尊重嗎?為鼓吹民族情緒、鼓吹仇恨,什麼都說得出來。」

然而,真相被蒙蔽得太久,原來只要輕輕一碰,縱未及痛處,老人已然崩潰。而且對猶在 陣營中的人來說,了解真相似乎還是危險的。

雨傘運動後的變化

2014年的雨傘運動,令六七經歷者的處境產生微妙變化。

由六七經歷者組成的「六七動力研究社」,2014年首次再進入建制陣營,參與反對雨傘運動隊伍。

「他們忽然被徵召到深圳參加三天兩夜的反思營,宣揚外國勢力入侵,香港有危機,同場簡報的還有中聯辦官員。在周融號召的遊行中,六七動力研究社第一次拉開旗幟,看到彼此都穿上制服,好興奮。」羅恩惠說:「我想我有少許明白,那是獲得接納重新歸隊的心情。」

「氣氛不同了,他們又進入鬥爭狀態,那些對學生的抹黑和攻擊,不正是他們從前的影子?!」

這對羅恩惠最直接的影響是:她無法再以原本的心情和軌迹,繼續紀錄片工作。冷靜下來,決定換個方式──拉闊畫面,看更大的歷史。那意味着更多訪問、更多查證。

她找上前摩星嶺集中營被囚人士劉文成、 《新晚報》前總編輯羅孚的妻兒、時任新聯電影公司總經理廖一原的妻女、曾向港英要求「善待政治犯」的葉錫恩、一度被擄到中方的前高級警務督察Frank Knight、時任政府新聞處對外事務總監Peter Moss、冒險走進示威陣營拍下經典照片的攝影師陳橋⋯⋯

還有已經移民加拿大的前學友社主席梁慕嫻,當年負責動員和組織「灰線」學生(即就讀官津補私學校的學生)。對方在訪問前的電郵裏寫道:「聽說你們來訪問,我高興之餘卻又擔心,一方面高興終於有人做這件事,這是我多年的願望,但另一方面是恐怕我已不能勝 任,能講這麼多話嗎?」這位術後虛弱的七旬長者,主動要求向香港市民道歉,撑着病體深深鞠躬。

這些人一一來到羅恩惠的鏡頭前,回憶、 憤恨、追討、懺悔、懷念、抱不平⋯⋯把歷史碎片一片一片併回去。

2015年4月,她覺得該找的都找到了,是時候竣工,但心中一隅隱隱擔心:這段歷史錯綜複雜,自己有遺漏嗎?這時她從前輩口中知道一位叫吳荻舟的前人,也知道他的女兒吳輝留着父親的遺稿《六七筆記》。

吳輝騰寫父親遺稿《六七筆記》。只有手掌般大,逐日記下反英抗暴歷程。

好人壞人好人壞人⋯⋯?

吳荻舟,1950年代中共駐港領導人之一, 1962年調回北京出任國務院外事辦公室港澳組副組長。針對香港形勢變化,外辦、外交部與中央調查部組成「聯合辦公室」,吳任「羣眾組組長」負責和香港聯絡,遇到重大問題即時向周恩來秘書錢家棟報告。1967年,他戴上「叛徒」和「假黨員」等五頂帽子,一家八口被下放到八個省市的農場和工廠等,一個兒子自殺身亡。

幾經交流,羅恩惠終於看到筆記。它握起來僅手掌大,字迹潦草,但有條有理分點分項,載着她遍尋不獲的歷史,而且來自那樣的權力高度。她窩在圖書館看足四天,當中兩筆記錄尤其動魄驚心──有一回,有人以華潤公司總經理名義訂八千四百把大鐮刀來港行動, 被發現時刀已抵達深圳;另一回,有人訛稱「中央指示」,要把招商局一艘船上的軍火分發到左派機關。

吳荻舟筆記記述七百打斬蔗刀被他阻止運往香港,「我暫止於深圳」。

這二事在筆記中被吳荻舟批評為「極左」, 緊急剎停。假如沒攔下,香港會怎樣?羅恩惠在腦中交織着高舉的鐮刀、警察的槍口、羣情汹湧、非常血腥。她翻資料找到1949年建國 至今所有華潤高層的名字,偏偏在60到72年間從缺,彷彿人間蒸發,「為何會有那樣惡毒的人?」

可是更教她震撼的,是善。「香港人不認識吳荻舟,他卻是香港的恩人。在那樣風風火火中不顧自身安危,守護了這個地方。」

但個人代價是如此的大。

吳荻舟逝世後,家人為他編輯紀念文集。

六七暴動時,吳荻舟的女兒吳輝在北京, 才十三歲,對爸爸的工作不理解也不關心。兩年後某天,「造反派」專程到學校告訴她:「你要認清你父親的罪行,在思想上和他劃清界 線」,回家後她鸚鵡學舌,刺痛了爸爸的心;吳輝後來下放內蒙,期間收到舅舅來信:「我 們都知道你父親是好人⋯⋯」未讀完,她已趴在坑上大哭,壞人好人壞人好人⋯⋯

「我清楚我不是壞人⋯⋯」吳荻舟在《六七筆記》上寫道。吳輝在爸爸遺物中發現筆記,那是他過身後六年,「太晚了,心更痛更沉重。」

這筆記促使羅恩惠下一個艱難決定:把接近完成的紀錄片推倒重來。她感謝吳輝,讓她看到在萬難中守住良心的人,也看到左派的光譜原來很闊。

唱不下去的「一條大河」

羅恩惠也曾左傾。當學生的八十年代,差不多每個暑假抓着地圖和背囊到內地闖蕩。那種感情很純粹,來自今日有些人嗤之以鼻的「中國人」身份。路上遇上各樣的人,有做文學的、有做新聞編輯的,大家圍起來便談家國,也反思文革。那是困乏的年代,也是有希望的年代。

但八九六四摔破了所有美好聯想,然後那四個數字變成「5月35日」或「八平方事件」,再到後來,連曲折彆扭的稱謂都一一消失。近年有人跑到街上遊行 「紀念文革」,北角新光戲院上演粵劇毛澤東,號角響起⋯⋯

去年羅恩惠帶紀錄片初版到台灣試播,播完,與同行的三個傳媒老友在熱烘烘的溫泉水中放空。一人感觸,忽爾唱起「一條大河波浪寬⋯⋯」,一句未完,其餘三人馬上接上,「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激昂中,羅恩惠猛然叱喝:「不要唱了,(八十年代)那個國家早不存在!」

今時今日談1967, 除了過時, 也不識時務。

當然,六七有不同講法──同情弱者,風險指數最低,也最容易贏得掌聲;如果既寫弱者的窘、也寫弱者的盲,兩面不是人,事情便變得複雜;要是你不甘於此,再批判當年操盤的權力,無疑踩界了;至於批判舊事不特止, 還把舊事結連今日的政治暴力⋯⋯

只有傻人,才願意蹚這樣的渾水。

「傻人」羅恩惠企盼年輕人看到紀錄片, 不單為了還原真相,更重要是觀照當下:極左可悲、盲從可恨、鼓吹鬥爭可怕、刷洗事實的人背後動機都惹人疑慮⋯⋯請好好警惕,認真 思考底蘊。說穿了,歷史是重播劇。

這也是一個人燃燒自己的生命來講的、有關堅持的故事:無論看起來多難,高牆有多高,要尋找真相的話,會做得到。

原刊於 《明周》 2017年2月2日   採訪 / 撰文﹕蘇美智 原文 https://tinyurl.com/55e2va9y

延伸閱讀:回到1967大撕裂的時代 https://tinyurl.com/4e57jjrt

#四年追蹤六七暴動歷史真相 #羅恩惠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消失的檔案 – 那些年的人和事 羅恩惠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7年1月15日  

2017年1月15日 星期日明報

記憶像一條路軌,我們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往哪裏去。

大埔戲院街是條小街,區外人大都不認識,但對我們一眾頑童,接連着的仁興街、瑞安街都是兒童遊樂場,顯要的建築物是鄉事委員會大樓。小時候精力旺盛,我們放學後都會在那裏追逐嬉戲,父母總是很放心,有時會給我們一兩毫零用錢,累了,會跑到洪記士多買維他奶、餅乾填肚子。

一直以為自己的記憶完整,直至事件發生的四十六年以後,才知道有一塊失去了。

已經忘掉的小街回到記憶裏,「洪記士多」原來上過要聞版,店內的酒樽、醬油、罐頭食品曾經被震得從木架上倒下。

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三日的《明報》社論,標題為「恐怖世界、人人自危」:「近數日來,香港幾乎成為一個恐怖世界。燒巴士、燒電車、殺警察、打巴士電車司機、炸郵政局、焚燒報館車輛,而左派報紙發表『鬥爭委員會』談話,公然讚揚這一類行動。」

1967年7月13日《明報》社評,標題「恐怖世界、人人自危」。左派暴徒濫炸無辜,人神共憤。

原來童年住過的小區是六七暴動第一個炸彈現場,對此一無所知;採訪了一年多以後才從舊報章找到這一頁。

《明報》要聞標題是:「臂章客擲彈縱火 爆破大埔鄉公所」。內文記錄大埔鄉事委員會支持政府鎮壓暴亂,惹來左派人士不滿。他們將計時炸彈從外面拋入,剛好丟在會議室主席座位下,幸而會議臨時改期,與會人士逃過一劫。

1967年7月13日《明報》標題:「臂章客擲彈縱火 爆破大埔鄉公所」。是第一炸彈現場。
開會臨時改期,與會人士逃過一劫。會議室會議桌被炸爛,連旁邊的「洪記士多」貨架亦受震盪,光管粉碎跌在地上。(明報圖片)

六七暴動那年我五歲,對這歷史沒有印象。爸爸常提及香港滿地菠蘿。每次說完總會加一句:「好恐怖!銀行擠提啦。」接着總是欲言又止,再強調——千萬不要關心政治。

父親於一九九五年去世,終年九十歲。他曾經是十九路軍,參與抗日,戰後又顛沛流離,不關心政治是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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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達人羅恩惠﹕拍紀錄片挽救被消失的六七暴動檔案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年12月11日 作者﹕鄭美姿

當紀錄片粗剪完成那天,羅恩惠身處一個秘密的劏房裏,狠狠的哭了一場。

這中間,過了四年。

四年以來,她隻字不提,身邊有份參與的人,全部封口,因為恐懼。

他們恐懼這條片會一如它的片名《消失的檔案》那樣,在任何一個不能預計的場口裏,突然被消失。這套長達兩個小時的紀錄片要翻開的,是一九六七年發生在香港的一段歷史:六七暴動。一場死了五十一人、有八百幾人受傷、五千幾人被捕,歷時共八個月,被形容為「滿街菠蘿」的重要史實,最後在香港歷史檔案館裏,竟然只剩下僅僅二十一秒鐘的影像存檔。其他大部分相關的資料夾,一揭開,裏面全部是空的。

是誰不想讓這個史實留低?是誰要把香港的歷史抹走,盜取屬於我們的記憶?

「作為記者,我只是赫然發現有東西不見了,然後難辭其咎地,要把它們找回來。經濟不能打垮一個人,能夠徹底打擊你的,是把你的記憶抹走,把你的歷史竄改。」

羅恩惠說着,雙手一直緊緊握住那個注滿熱茶的、很熨手的水杯,「這四年來,每到黃昏,我的手就變得非常冰冷。」

楔子  屈穎妍的難題

離開無綫電視的《星期二檔案》後,羅恩惠在新聞系教採訪課。她有幾個好友,都是相識多年的行家,老是相約談新聞、交流教學心得,其中一人,是屈穎妍。那天,她們如常相聚,羅恩惠口中的「阿屈」,提出了一個難題,令三人屏息靜氣。「阿屈花了一年時間,採訪六七暴動的少年犯,那個時候剛要下筆了,她很受感動,問我們,究竟應如何寫。」

阿屈講了其中一個少年犯曾宇雄的故事,羅聽後眼眶一紅,一種感動,直入心房,當下她衝口而出:「屈,太可惜了,你為什麼沒把故事一併拍下來?」

就這樣,羅恩惠決定要替屈穎妍的人物採訪,拍一個錄像版,那是二零一二年九月。只是萬料不到,要接近這批左派人士並取得他們的信任,難若登天:「他們大概是我廿幾年採訪生涯中,所見過最難埋身的人。」而屈穎妍幾乎成為羅恩惠的通行證,她的名字亦變成了「屈的好友」,不論訪問誰,左派都要求阿屈務必在場。

羅恩惠在這個圈子混了三個幾月後,才做了第一個訪問,而且每一次拍攝前,都要為採用什麼鏡頭和角度,而跟他們簽合約作實。「他們跟社會失去聯繫太久,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如何進行,他們完全掌握不到,但我也因着體諒而對他們付出很多同情和忍耐。」

「為暴動少年犯拍個片子」

最後屈穎妍採訪這批少年犯的人物故事,結集成書出版(書由火石文化出版,創辦人石中英出資,請屈寫作此書),在他們之間引來極大迴響,甚至稱許她為「屈女俠」,認定她是幫六七暴動少年犯出頭平反的人。而羅恩惠則走入了香港歷史檔案館,想為同一批受訪的少年犯,找出當年的報紙和資料,求證他們的說法。就在這個骨節點,她發現了更令人震驚的事實,把她本來「為少年犯拍個片子」的原意,幾乎推倒。

而四年過後的今天,「屈的好友」和屈穎妍,已經再沒有辦法溝通,羅恩惠說:「阿屈已不再是當日的阿屈,我們那個聚會,從此只剩下三個人。」

一、歷史 只剩下21秒

時為二零一三年一月,羅恩惠每日準時在觀塘的歷史檔案館報到。她想為正在採訪的暴動少年犯,做一些資料核實和求證。她先從最普通的關鍵字入手,試圖了解更多發生於一九六七年、後被定性為「暴動」的事件。於是她輸入「新蒲崗」、「炸彈」、「膠花廠」等,沒有任何相關資料,奇怪。她擴大搜尋範圍,同樣找不到任何的有關紀錄。

文字紀錄找不到,那麼新聞影片又如何?她試了五十幾個關鍵字後,發現搜尋出來的結果都一樣,就是一段為時二十一秒的香港街景和行人錄像。「條片只有巿民行來行去,沒有任何衝突場面,非常奇怪。」

反覆推敲搜尋  某些紀錄從缺

香港的一九六七年,整整一年間發生過的事件紀錄,為何消失不見了?她覺得事有蹺蹊,遂改變策略,詳細翻查一九五六年以及一九六六年兩年的檔案資料,希望從中找出一般「常態」的資料紀錄。一九五六年是右派暴動年,資料的「齊全」狀况,是每一次右派的搗亂事件,造成了什麼損毁、左派工會如何申請賠償、賠償方案的商討細節,以至哪個搞破壞的右派犯人的坐牢情况,他的家人背景等,全套資料皆完整和詳細給保存。

她反覆推敲搜尋,再發現關於一九六七年的檔案,是大幅大幅被吃掉的。舉例在懲教檔案中,連懲教主任的年度假期紀錄、因何事請假等資料皆齊全,但關於少年犯的紀錄竟然從缺。當年曾有五十二名左派政治犯被送入摩星嶺集中營,並囚禁了一年半之久,但歷史檔案館裏關於「摩星嶺」和「集中營」紀錄,竟然是零。

「要這些東西消失的人,一定來自很高層。」羅恩惠說話的語氣很沉穩,她嘗試大膽推論:「如果按這個邏輯,日後關於雨傘運動的檔案紀錄,你猜還會剩下什麼?」而她用了幾句說話告訴我的這些情節,在現實裏頭,她其實花了足足八個月時間,才意外「發現」。

下一步該如何?她心裏出現了另一個念頭。

二、決心  更要做好這條片

自從決心要做六七暴動的紀錄片後,羅恩惠甚少外出。有一天她卻心血來潮,去離島探望一位相識三十載的老朋友。朋友的丈夫是左派高層人物,但英年早逝,遺下兩子。朋友多年來生活儉樸,當日相見,似有心事。原來她正在做一些海外華人的口述歷史工作,屢遇困難,猶豫着放棄。

羅恩惠肉緊地說:「這不行!如果你覺得這件事重要,不因着它容易而去做啊。」她向朋友透露了在歷史檔案館的發現,想鼓勵老友不要輕言放棄。短敘後羅恩惠搭船離開,在小輪上收到舊友的短訊,說很想捐助她這套紀錄片,卻遭羅拒絕。翌日,羅再收到她另一個短訊:「如果我丈夫在世,他也一定同意我的做法,因為你正在為香港還原歷史。」

紀錄片申請不到資助

朋友的丈夫去世時,一班左派人士曾為孩子籌募了一個教育基金,及後孩子長大,考到獎學金繼續學業,基金裏的款項便一直擱着。這一次,朋友在裏面拿出十萬元,過戶給羅恩惠。羅內心難安,但這套片完全申請不到任何基金資助是事實。直到紀錄片的攝影拍檔葉漢明這樣說:「錢不是給我們的,是給這條片的,我們更要把它做好。」

葉漢明的太太,生前也是一位記者,某次她於北京訪問李鵬時,刻意別過臉孔不看他,那是六四之後一年。而她的名字,叫李汶靜。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2月11日。

三、檔案  為何不翼而飛?

羅恩惠蟄伏歷史檔案館八個月後,意外發現了被消失的檔案資料,令她思考把拍少年犯的片子推倒重來。「我想用一個更闊的視野,去看六七暴動。」加上當時就有前輩提醒她,不能只用「同情」的角度去處理六七暴動少年犯,因為六七其實糅合了很多更複雜的政治和社會因素,前輩叮囑說:「作為新聞工作者,你要好小心。」

Peter Moss 1967年時任政府新聞處助理新聞總監,他經常跟隨警隊出勤也帶隊拍攝。這是他跟隨警隊搜工會照片,Peter Moss 提供。

做做停停,她擱下了紀錄片又回來。再發現了更多,包括找到一九六七年時於政府新聞署任職助理總監的Peter Moss。他在整個暴動中的角色,就是帶着攝製隊,四出拍攝新聞片,再存放政府檔案室。而在九七年之前,本港多個電視台也有記者曾經到政府,申請複製有關暴動的影帶片段,而至今保留在電視台,那為何2013年的檔案館中,這些影片全部不翼而飛?Peter獲悉之後,非常震驚和憤怒。「他跟我說,那些影片全部是冒着生命危險拍回來的,他難以置信,為何只剩下僅21秒的沒相干的影片。」

2013年7月3日,Peter Moss回港接受訪問。我們往沙頭角邊境他曾經當值的區域拍攝,又帶上檔案讓他重溫記憶。
Peter Moss接受訪問時說:“We HongKongers 一起擕手渡過難關”。可見他對香港之深厚情感。

但要製作成紀錄片,怎能沒有這些歷史記載?羅恩惠和拍檔葉漢明,遂周圍搜購,最後唯有從加拿大廣播公司和美聯社購買相關片段,每六十秒鐘價值港幣八千元。

四、資料  刻意造假

兩年幾過去,羅恩惠追蹤到的東西愈來愈多,距離她希望還原的歷史真相,似乎愈見清晰。由於歷史檔案館的用處已報廢,她只能加倍費力地從其他「旁門左道」去搜尋資料。「我這個時期的痛苦,是發現很多資料原來都是假的、錯誤的,而且是人為性的刻意造假,包括當日大公文匯有很多揑造的報道,以及工聯會三年前出版的六十五周年歷史文集中,也把很多事實用自己的方式改寫。」

被捕敘述 不盡不實

而同一時間,當她從英國的解密檔案中,稽查出更多史實以及新聞照片之後,她甚至發現,不少受訪少年犯對於自己為何被捕的敘述,都刻意淡化,或說得不盡不實。「例如有個現時有參選的政治人物,聲稱自己當年被警察拘捕時,正在天台收衫,沒做任何抗爭行為,又說搜出來的所謂利器是跳舞的道具。但我翻查照片後發現,那柄其實是鋒利的牛肉刀。」

五、難關 尚在後頭

那段時間,羅恩惠的情緒異常敏感。

她太着力想讓事實說話,對謊言產生了不正常的反彈,讓自己一度變成了很難相處的人。表姐給她打電話,閒話說某個明星的是非,她瞬間忍無可忍,直斥表姐「揑造」事實、不負責任。「我已經有點病態,完全接受不了半點造假,表姐為此生了氣,那通電話後再沒聯絡⋯⋯」

她曾經以為,這些少年犯期待歷史的事實,因此她直白地告訴他們,當日他們沉迷閱讀的文宣、決心捨命的行為,其實被左派欺瞞了很多真相,不過話未說完,對方已瀕臨崩潰,覺得她誣衊誹謗。這條調查的路她愈發覺得孤獨,不過,最難一關,原來尚在後頭。

六、下一個 誰會被消失?

去年四月,紀錄片《消失的檔案》正在埋尾。三年的努力,終見曙光,但羅恩惠隱隱有一絲難言的不安,生怕自己是否有什麼遺漏。某天她隨心發了一個電郵,想查問某一名她蒐集資料見過幾次的左派高層名字,卻得到意外的回覆。

那是當時中央駐港的領導人之一:吳荻舟。羅恩惠輾轉聯絡到他的女兒,並獲得之前從未曝光的、有關吳荻舟經歷六七暴動時的日誌。她之前一直循英國解密檔案去重組六七歷史,因此這份來自左派的史料,為她的調查開了另一扇窗的風景。

吳荻舟遺下的「六七筆記」是當年的逐日記錄,女兒吳輝將資料騰抄下來,留下珍貴歷史記錄。

「我花了四天去把日誌反覆去讀,決定再把片子推倒重來⋯⋯很痛苦但迫不得已。」還原真相需付出的代價很高,即使她其實沒必要為此贖罪。

羅恩惠和她的團隊,再多花了一整年時間,重新剪接、訪問和攝製。他們遭受到更多干擾,眾人的恐懼愈深,羅恩惠遂把未完成的紀錄片的謄本,分別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並且把一份製作人員名單,交給一位信得過的友人,更裝作若無其事的留下一句:「萬一發生什麼事都好,條片一定要完成並出到街。」

說到這裏,她大大的舒出一口氣。訪問至此已經夜深,沉默之中,只聽到蟲鳴。

尾聲﹕給兒子的信

月初,羅恩惠寫了一篇文章《澳門12.3》投稿立場新聞。這篇文她寫了九個小時、另花了一天做資料規劃。文中述及的是香港六七暴動之前,發生在澳門的一場前奏。老實說,這篇文算晦澀難懂,所以當羅恩惠告訴我,這是她送給大兒子的畢業禮物時,我忍不住張大了口,委婉的問:「他收到禮物後⋯⋯開心嗎?」

她輕輕閃過一絲失落,但隨即換上笑意:「哈哈,他覺得我是隨手在桌上拿個物件,就說成是他的禮物。」我忍不住答:「我也有同感啊。」

事緣四年前她開始這個紀錄片的構思時,曾跟兒子說過,這是為期一年的計劃。兒子在媽媽生日時,送她一個「撞板」先生公仔,還附着一封信:「還原歷史面貌的任務從來都不容易做,為了還原社會和歷史一個公道要繼續加油啊!」

羅恩惠兒子贈送的生日禮物 – 一個「撞版」先生公仔 (上圖) ,並附上一封信 (下圖)

一年又一年,這個媽媽四年來沒搞過家庭旅行、不上館子吃飯,很多時還睡在剪片室不回家,甚至不再努力掙錢,說好的一年變了四年。紀錄片直至最近才算完成,羅恩惠特別為了兒子寫那篇澳門的文章,還趕在他畢業禮那天要出街,就是想藉此告訴兒子:「我們花了四年去做,他不明白這件事關他什麼事,不明白為何因着這件事而把家庭的步伐全打亂了,而且媽媽變得每使一分錢都要思量⋯⋯但做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信念,幾困難也不要失去做人的宗旨。」

她說,這套片是他們有份參與的新聞工作者,全心送給香港的禮物。因為經濟不能打垮一個人,但把你的記憶抹走,把你的歷史竄改,就能徹底將香港打沉。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年12月11日 作者﹕鄭美姿

原版編輯:蔡曉彤 製圖:楊柏賢 圖片來源:羅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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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賢在澳門 12.3 事件中的角色

撰文:羅恩惠

原刊於 《立場新聞》 2016年12月1日 (澳門12.3事件五十週年)

每一個年代,都有中共可以使用的人。

何賢被喻為紅色資本家,但早於1946年,他曾經出任國民黨澳門支部執委,兩年後調任澳門支部副主席。1950年大陸政權易手後,靈活的商人向北望,轉而出任澳門中華總商會理事長。韓戰爆發,何賢將物資運往大陸支援中共志願軍。
1956年更獲毛澤東接見。

如此背景,我們很容易理解何賢在澳門12.3事件中的重要角色。

12.3事件五十周年,澳門特區已完成去殖化任務,這宗歷來最嚴重的警民衝突,沒有受到學界和教育界重視。它由一宗未經批准的違規建築而起,在特定時空下,只消半個月就變成一場反帝反殖,需要全民「鬥爭到底,不獲全勝,決不甘休」的民族仇恨之戰。1966年十二月三日騷動最高潮時,三萬人圍著澳督府直至議事廳前,要推翻澳葡管治,警方向人群施放催淚彈,又用水喉向人群掃射。

時任澳門中華總商會主席何賢多次透過電台呼籲,勸市民回家。

「澳門中華總商會主席何賢,昨日下午五時五十五分假澳門綠邨電台發表告全澳市民談話說:【呢次氹仔事件,根據氹仔居民提出的五項要求,全澳同胞正在爭取圓滿解決。請大家安靜,請大家安靜。現在事情正在協議解決中,請市民無事切勿外出。】

何賢此項廣播第一次在電台連續播出兩次。至六時零五分,又再重覆廣播兩次,呼籲澳門居民切勿外出,鎮定從事。」(《明報》1966年十二月四日)

《明報》1966年十二月四日 何賢呼籲市民回家

當天下午四時,瘋狂的群眾衝進市政廳內,將歷任澳督像、文件、傢俬丟出街外,搗毀並焚燒,其中包括物業局的屋契。市政廳對開的銅像也被群眾合力推倒。澳葡政府在12.3黃昏六時頒布戒嚴令,裝甲車入城,軍警向天開槍將人群驅散。混亂中有八人死亡,80多人受傷。

數以萬計的市民上街是因為傳言;在非常時期,傳言也變成新聞。

「一項在澳門市面盛傳的消息,昨晚深夜由返港客帶到此間:在騷動最嚴重時澳督曾遣人召見何賢,惟卒未能與何氏會面,稍後時間傳澳督曾乘鐵甲車,在軍警護衛下,到河邊新街南光公司會晤何賢。」(《明報》1966年十二月四日)

何賢儼然變成「民間特首」,是政府和群眾間的連結。導火線是十一月十五日坊眾學校的違規擴建。

氹仔坊眾學校計劃擴建,照顧本來在夜校就讀的船廠工人子女。船廠工友多屬左派工會,而氹仔又只有一間基督教學校,和他們期望的愛國教育不同。於是坊眾學校擴校籌委會向工務局申請擴建,圖則卻被指不符當局「繁榮澳門」街道佈置計劃,圖則被擱置。籌委會不理違規,就在坊眾夜校舊址,即施督憲正街4、6、8號自行搭棚擴建。

時任海島市 (今氹仔與路環) 行政局長晏德地,九六年接受澳廣視記者林玉鳳及 Ricardo Pinto 白嘉度訪問時說:「我經過那間學校,成個人嚇了一跳。看見100多名男女將學校拆爛。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回去問同事也不知道。於是找人去看看,還叫他們不要帶槍。他們回來後,人人都很害怕的樣子。」

晏德地沒有聽過案例,他向工務局負責人查探,對方卻支吾以對,無澄清任何問題。翌日,數十名手持籐盾及膠棒之防暴隊到場,和工人及學生發生嚴重衝突,混戰中27人被毆傷。

以何賢為首的六名代表,11月29日下午謁見澳督,提出五項要求:

  1. 懲罰打人者
  2. 氹仔事件因辦學而起,辦學是合理的,不應加以阻撓
  3. 被打傷者應得賠償
  4. 五名談判代表曾被拘控,要求當局撤銷控罪及案底
  5. 保證今後不再有同樣事件發生
《明報》1966年11月29日 何賢謁見澳督

當時,新任澳督嘉樂庇 Nobre de Carvalho 才上任四天,想妥善解決此事,又答應成立調查委員會,包括警方、商會及政府三方代表。

不過,文革外延也波及澳門,珠海紅衛兵同仇敵愾,和澳門左派的講用會、各界座談會等遙相呼應。滿腦子戰無不勝的工聯、學聯、婦聯及各社團,每天分批分次操上澳督府誦讀毛語錄,以「刀山敢上、火海敢闖」的氣魄向毛澤東效忠。最終導致十二月三日的特大警民衝突。

「何賢於昨晨前往石岐,至中午始返澳。隨即直接乘座駕車至澳督府,與嘉樂庇進行會談。」(《明報》1966年十二月五日)

《明報》1966年12月5日 何賢往石岐見中共官員

本來和澳葡政府有商有量的何賢,從大陸回澳後馬上變得強硬,又發表書面聲明。

「自去月十五日氹仔發生警察毆打居民事件後,引起全澳同胞憤激,一致支持氹仔居民的要求。連日來各社團代表到澳督府向澳督提出抗議,不料三日上午葡警竟然復向各代表毆打,此種行為更激起全澳同胞之憤激。今天中國人是團結不可侮的,澳葡當局應負起此事件的全部責任。」

(《明報》1966年十二月五日)

民族主義變作藥引,瞬間燎原。

十二月七日廣州數千紅衛兵舉行集會、遊行,支持澳門同胞「同澳葡帝國主義者鬥爭到底」。《人民日報》發表多篇社論及評論員文章,愈寫愈激烈。

《澳門同胞得到廣州紅衛兵強大支持增添無窮力量   堅決同澳葡帝國主義者鬥爭到底》


「許多工人群眾對《澳門日報》的記者發表談話時指出:紅衛兵小將是我們中國人民的英雄後代,他們說得到做得到,世界上的一切牛鬼蛇神無不聞聲喪膽。」


   (《人民日報》1966年十二月十日)

騷亂後澳門局勢動蕩,資金流失,店鋪不做葡國人生意。七艘大陸炮艇在關閘外遊弋,官媒更隔空放話,要脅停止供水及食物,迫使澳葡政府答應道歉賠償。

十二月十日,廣東省人民委員會外事處「奉命」對澳葡當局提出強烈抗議和四項要求。

  1. 立即無條件接受澳門居民提出的要求
  2. 向中國賠禮、道歉
  3. 嚴懲主要肇事者
  4. 今後不允許國民黨勢力在澳門進行任何活動

1967年一月二十八日,澳督嘉樂庇 Nobre de Carvalho 到中華總商會禮堂,簽署《認罪書》,接受廣東省人民委員會外事處提出的四項主張,並賠償死傷者殮葬費、醫藥費等共二百萬元。

1967年1月28日澳督嘉樂庇簽署《認罪書》

一場騷亂,改變了國共兩黨在澳門的政治版圖,也改變了澳門往後的發展軌跡。港澳工委組織香港左派社團、學生、工會及演藝界到澳門學習鬥爭經驗,大大鼓勵了香港左派的鬥爭士氣,為往後大搞一場提供了助燃劑。

何賢在12.3事件中的角色至為關鍵,翌年五月,他在左派團體包圍港督府,天天輪流示威時到訪香港,希望拉攏港英當局和左派高層坐下和談,無功而還。

不過,曾經的付出沒有白費。澳門商會領袖及左派社團積極參與鬥爭的最後都上一個階梯,分享權力。何賢之子何厚鏵更成為澳門回歸後首任特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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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賢在澳門 12.3 事件中的角色> 撰文:羅恩惠

原刊於 《立場新聞》 2016年12月1日 (澳門12.3事件五十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