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60周年——宋彬彬掀動紅色恐怖主義 羅恩惠 2026年8月18日

同步刊於《追光者》https://pulsehknews.com/20260818revolution/

編按:文革60周年,這是系列第二篇。

本文從八一八關鍵人物宋彬彬、卞仲耘之死及王晶垚百年追責三部份展開論述。紅八月以後,北京掀起了揪鬥及殺人風潮。這期間有人高舉「紅色恐怖主義萬歲」旗幟,關鍵人物宋彬彬掀起了紅色恐怖主義浪潮。


60年前的8月18日,毛澤東首次在天安門廣場接見百萬紅衛兵與師生群眾1,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大會」。這是文革歷史深具歷史意義的一天,來自全國百萬紅衛兵和院校師生狂喊「毛主席萬歲」,聲浪震天。本來只是天天對著毛像「早請示、晚匯報」,這次遙見領導舉起「紅寶書」,許多人視為人生的顛峰。

中共中央副主席林彪號召「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林彪是「造神運動」的推手,5月18日在中央政治局提出毛澤東是天才,為《毛語錄》撰寫再版前言,形容「毛主席的話,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8月18日這天,他在城樓上為毛澤東冠上「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四個稱號,透過造神運動成功將自己寫入黨章,成為法定接班人。2

林彪透過造神運動成功將自己寫入黨章,成為法定接班人。(人民畫報)

會上發言的有北京大學哲學系黨總支書記代表聶元梓,她聯合其他6人,5月25日貼出了衝擊北大校黨委《宋碩、陸平、彭珮雲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幹些什麼?》的大字報。這張大字報被毛澤東譽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3並向全國廣播,正式點燃了文革的燎原烈火。她也在中央文革小組的支持下,迅速奪取了北京大學的政權,成為「新北大公社」的第一把手、北大校文革主任。

當天另一焦點是北師大女附中紅衛兵宋彬彬,在天安門城樓上為毛澤東戴上繡著「紅衛兵」袖章,她是開國上將宋任窮女兒。毛澤東問她名字,得知她叫宋彬彬後,毛澤東問:「是文質彬彬的彬嗎?」宋彬彬答:「是。」毛澤東回道:「要武嘛。」

宋彬彬給毛澤東戴「紅衛兵」袖章,毛讓她改名:「要武」。紅八月從這裡開始。(網上圖片)

這張為毛澤東戴上「紅衛兵」袖章的照片頓成「紅八月」宣傳重點。8月20日《光明日報》發表署名「宋要武」的署名文章《我給毛主席戴上了紅袖章》,「毛主席給我們指明了方向,我們起來造反了,我們要武了!」,《人民日報》翌日轉載。

8.18後,暴力全面升級,「要武」就是鬧革命。《北京日報》1980年12月20日披露了當年統計數字 – 1966年8-9月,北京被紅衛兵活活打死,六個星期內有1772人,抄家33,695戶。打死人的起點就在宋彬彬當紅衛兵首領的北師大女附中。這所重點中學離開中南海只有一公里,中共中央幾名常委的女兒、姪女或孫女都在這裡就讀,包括毛澤東女兒李敏、李訥,劉少奇女兒劉婷婷,鄧小平女兒鄧榕。外界形容這是一家「皇家女校」。

就在毛澤東鼓動紅衛兵「要武」前兩個月,從聶元梓「第一張馬列大字報」開始,北京多間中小學都被中央派進學校的「工作組」佔據領導地位。課停了,工作組將校長老師劃分成「四類人」重點打擊。「運動的主要方式是大字報揭發和開批判大會,教師被迫集中交代問題。…很多老師被說成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或被罵作『豬』、『狗』,不允許質疑批判所用的準則。」4

宋彬彬及兩名老師李松文、陳大文,學生劉進、馬德秀、耿麗蘭及尹斐在工作組支持下成立了「革命師生代表會」,以「誓死保衛黨中央,誓死保衛毛主席」名義對卞仲耘在內的校領導進行批鬥暴打。罪名是卞仲耘參與彭真領導的「軍事政變反革命活動」。

6月23日,卞仲耘在全校師生員工參加的「揭發批判大會」後給上級寫信,「我就被拷打和折磨了整整四、五個小時:戴高帽子,『低頭』,罰跪,拳打、腳踢,手掐,用繩索反捆雙手,用兩支民兵訓練用的步槍口捅脊背,用地上的污泥往嘴裏塞,往臉上抹,往滿臉滿身吐吐沫。」5

六月下旬,中四3班紅衛兵進屋貼大家報,滿是「地主婆」及各種恐嚇說話。胡杰紀錄片《我雖死去》截圖。

文革風暴來得很急,中四3班的學生過百人進屋貼大字報,「豎起你的豬耳朵聽著,你再敢胡作非為,千刀萬剮了你。」

卞仲耘和先生王晶垚對這場風暴無力招架,他們自覺是忠誠的共產員。卞除了是三名副校長之首(校長從缺)亦是學校黨總支書記。王晶垚在中科院社科部近代史所工作,年青時曾經在燕京大學修讀新聞。王反對國民黨一黨專政,反法西斯獨裁。兩人1945年還去過解放區,不明白為何噩夢突然降臨。

王晶垚、卞仲耘及四名子女。

8月4日下午,一群學生闖進辦公室,用皮帶抽打三名副校長。同時被打的還有副校長胡志濤,胡隨即往市區兩級單位上訪,無人理會。卞仲耘晚上讓先生看傷勢,王晶垚勸她避風頭,回安徽老家暫避。卞仲耘堅持自己清白,「唯物主義者無所畏懼。」王晶垚指太太的堅持是為了「保持個人人格尊嚴」。當時是夏季,卞還沖了涼說:「洗乾淨了讓她們打死」。6

8月5日早上,卞仲耘穿戴整齊要去學校,兩人不約而同握一下手。

王晶垚:當時沒有預料到今天就不能回來的

胡杰:平常你們不握手吧?

王晶垚:不握手

夫妻8月5日早上握手道別,卞仲耘沒想到再回不了家。胡杰紀錄片《我雖死去》截圖

當天下午高中學生發起「鬥黑幫」行動,五名學校負責人被指為「反革命黑幫」被揪到操場亂棍交加地打。「戴高帽子、往身上潑黑墨、敲簸箕遊街、掛黑牌子、強迫下跪、強迫挑重擔子之後,又用帶釘子的木棍打,用開水燙,等等。在大約三個小時的折磨之後,第一副校長卞仲耘失去知覺,倒在學生宿舍樓門口的台階上。儘管醫院就在學校對門,但她卻在兩個小時後才被送去,那時人早已死了。」  7

翌日,紅衛兵組長劉進對全校廣播中叫喊:「好人打壞人活該!死了就死了!。8」當年14歲的王友琴也是該校學生,她就讀的高一班部份同學亦參與暴打五名老師,她也是目擊者之一。多年後在《文革受難者》9,披露更多細節。

「五點多時,有人叫來了校工。校工把卞仲耘的身體搬上一部平常運送垃圾的手推車。當時還在繼續『鬥爭』另外四個人。副校長劉致平一度被強迫跪在這輛手推車旁邊。副校長胡志濤看到手推車上卞仲耘兩條胳膊紅腫,上面佈滿一條條傷痕,眼睛張開,瞳孔已經沒有反應,嘴巴還在吐氣。她告訴紅衛兵卞仲耘有生命危險,應該送醫院。紅衛兵對她吼道:『黑幫,你不好好改造,也是這個下場。』她被推進一間辦公室關了起來。

後來,有工友把那輛手推車推到學校北門旁邊。馬路對面就是郵電部醫院。時值8月,那時天色還亮。有紅衛兵說這樣把卞仲耘推過去『影響不好』,不准把車推出學校。手推車停在北門邊。卞仲耘的身體被用大字報蓋了起來,上面還壓了一把大竹掃帚。手推車在校門口停了一兩個小時。

那天和卞仲耘一起被打的另外四個人,也被嚴重打傷。副校長胡志濤被帶釘子的木棒毆打,又被押去摳洗廁所,弄得渾身是血水和糞水。她被打得暈倒在地,又被揪起來再打。她被打成腰椎脊突骨折,後來一直需要穿特製的鋼背心。教導主任梅樹民,五十年代初從北京師範大學畢業,他的背部遭到帶釘子的木棍打,那天穿的布襯衣上打出大量小洞,布絲深深嵌進肉裡。他遭受的肉體折磨和精神驚悸導致了嚴重的心竇疾病。他們四個人,不但自己身受毒打,並且看著老同事卞仲耘被活活打死,肉體和心靈兩方面所受的折磨,極其深重。副校長劉致平在1990年代初去世的時候,年紀不太老。 他們在文革中所受的傷害顯然損害了他們的健康和壽命。」10

卞仲耘遇難時50歲,在北師大女附中工作了17年。被送到郵電醫院時身體已經僵硬,王晶垚看見妻子遍體鱗傷,頭部腫大,臉部烏青,悲痛至極。這是文革第一起教育工作者被打死,女附中權力當局接見王晶垚時,王要求他們提供名字,七人中有教師李松文,其餘六人都是學生,包括宋彬彬及劉進。

王晶垚要求學校老師相關名字。由李松文老師寫,其中包括宋彬彬及劉進。

鄧楠鄧榕離奇介入 事後不准公開

8月5日晚上,鄧楠、鄧榕找到王晶垚家,告訴王晶垚對外只能講「卞仲耘是高血壓因病死亡,不能再講卞仲耘是被打死的。」11 王晶垚不了解這話的來由?是什麼組織委託或是鄧家姐妹自作主張?

多年後王晶垚轉告前趙紫陽智囊姚監復這段話。姚後來跟紀錄片導演胡杰碰面,再次引證王晶垚曾經聽到這項指示,胡杰拍攝紀錄片《我雖死去》時亦曾經錄下王晶圭的證辭。不過胡杰剪輯紀錄片時,安全部門卻上門警告:「『影片中絕對不能收入鄧楠、鄧榕對王晶垚講的『不能講卞仲耘是被女學生打死的』那段話。」12 為了保護整部紀錄片能存留,胡杰被迫在剪接時將這段極具爆炸性的訪問刪去。

《文革受難者》作者王友琴寫這慘案時亦提及鄧榕,形容她「身穿軍裝,褲腿和袖子挽得很高,腰繫皮帶,臂纏袖章。」13 要求郵電醫院醫生解剖屍體,開出證明「證實」卞仲耘死於心臟病。王晶垚不同意解剖,為了順利火化,他對死亡證標明「死因不明」,只能接受。

綜合目擊者證辭,王晶垚相信鄧榕參與圍毆。不過鄧榕於2000年6月出版《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中央文獻出版社)一書沒有提及卞仲耘之死,文革時她在師大女附中的角色,甚至絕口不提曾經是這所「皇家中學」的學生。

王晶垚在近代史所工作,是一位歷史學者。對妻子慘死悲憤又疑惑,翌日他在西單商場買下價格高昂的相機,在妻子遺體被清洗、換衣、火化前,他從全身、半身、頭部、局部傷口等各個角度,拍攝了大量清晰的照片,將卞仲耘慘遭鈍器毆打、皮帶抽戮的肉體傷痕永久固定在膠卷上。

王晶垚在太平間拍下卞仲耘遺體,屍體上多處血跡及傷痕清晰可見。胡杰紀錄片《我雖死去》截圖。

郵電醫院醫生開出了「死因不明」死亡證明書,王晶垚憑著證明得以將遺體火化。卞仲耘「罪狀」是參與彭真領導下搞反革命活動,這控罪連卞的骨灰都無法置放於公眾墓園。王晶垚在家裡建立了小小靈堂,將太太遺照及骨灰藏在書櫃裡。他又堅持保存滿屋大字報,幾年也不撕下來,「要為歷史留記錄。」

王晶垚在家裡佈置小靈堂,醫院死亡證明只能火化,不能下葬。胡杰紀錄片《我雖死去》截圖。

妻子慘死後,王晶垚先後收到兩名目睹實況的老師來信。其中林莽老師因胡風案坐牢一年,後被劃為「右派」。工作組進駐後他被指派上午在圖書室,下午清洗廁所。8月5日下午四時多,卞仲耘被打至抽搐、口吐白沫、眼珠上翻,快要氣絕,紅衛兵要求他將卞搬動到運垃圾的手推車上。林莽去抬她的雙腳時,圍觀的女紅衛兵爆發出嘲弄的鬨笑聲。他意識到她們在嘲笑一個活著的「右派」去抬一個將死的「走資派」,他深感受辱,拒絕搬動,被穿著軍靴的紅衛兵頭目狠狠踢了一腳。

林莽指施暴者都是高幹及軍幹後代,被視為「革命接班人」。他們用帶釘子的木棒、軍用皮帶進行殘酷圍毆。出身不好的學生只能靠邊站。

四十年後,林莽寫下《目擊並身歷其境者言》回憶卞仲耘的最後一天。「她的臉全被墨汁塗黑,兩個眼珠子的轉動就特別顯眼,像兩點明明滅滅的鬼火,叫人看了害怕。而她的嘴唇也染黑了,當她開口出聲時,可以看見雪白的牙齒,露出了一副門牙,這樣的醜化她是一種卑劣的行為。更卑鄙的是還強迫她遵從紅衛兵的命令大喊:『我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我是走資派!我有罪!我該鬥!我該死! 』這幾句話喊完之後,又再重複,來回喊。」 14

被批鬥的共五人,其中男副校被迫多喊一句:「我是走狗,應該砸爛我的狗頭。」女學生大多戴著「紅衛兵」的袖箍,紅布黃字。手上大多握著短棍,有的還執著長槍,是木槍。卞仲耘被重點針對,「捱棍子最多喊得不夠響,就給他一棍,打在他們的頭上,像敲在木盒上一樣,發出乾裂的聲響。」林莽證辭重要一幕就是卞仲耘氣絕前被一名高個子女生用軍靴踏在她身上,她是劉少奇女兒劉婷婷。 15

紅八月歌頌暴力 後遺症至今未除

王晶垚一直希望透過法律途徑為妻子討回公道。1979年4月,他向北京市公安局、北京市人民檢察院、北京市人民法院提交控訴書。不過,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檢察院做出「不予起訴」的決定,理由是「追訴時效期限」已過。1989年12月,他上訴至最高人民檢察院,最後檢察院維持西城區不予起訴之決定。

1973年文革後期,卞仲耘獲「平反」。她得到一個「沒有問題」的結論,她的死被當作「工作時死亡」,學校革委會給卞仲耘家人發400元補償。1978年,北京西城區甚至為卞仲耘開追悼念為她「昭雪」。不過,王晶垚尋求的是在校立一塊碑或種一排樹紀念,這要求沒有成功。

封存血衣 歷史見證

2006年文革40週年,年逾80歲的王晶垚在紀錄片《我雖死去》中首次打開塵封數十年的舊皮箱,裡面是一層層從未清洗過、已經變黑發硬的遺物。16 胡杰導演拍過《尋找林昭的靈魂》、《星火》、《遠山》等等還原歷史重要作品,他深得王晶垚信任,決定將奇蹟保存下來的血衣展示。

胡杰問王晶垚:「這樣去拍卞老師的遺體,要忍受精神上巨大的疼痛的?」

王晶垚:「那當然是!這個目的很明確,我要把歷史真相記錄下來。」

胡杰:「太太走了好些年,你好像一直活在回憶當中?」

王晶垚:「我身上背著十字架,我認為是個人問題。個人生命,一個家庭的毀滅或摧毀。但是這不純粹是個人問題,…這四十年來我也在幫著扛十字架。」

舊皮箱物件逐樣呈現極其震撼:

浸透鮮血與墨汁的衣物: 卞仲耘遇難當天穿的襯衫和褲子。衣服上大片黑色的污漬,是學生朝她頭上潑的廉價墨水;而襯衫背部和袖口處,則是混雜着泥沙、早已凝固成暗紅色的血跡。

定格在3點40分的手錶: 皮箱裏還有一塊卞仲耘戴的鋼製手錶。這塊手錶在卞仲耘遭受瘋狂圍毆時被學生用木棒砸壞,表帶斷裂,指針永遠停留在下午3點40分。這個時間,精確地凝固了卞仲耘生命走向垂危、在校園操場上大出血的歷史瞬間。

沾滿白灰的布鞋與眼鏡: 還有她被推入垃圾車時掉落的布鞋,以及被打碎一角、沾有白灰的黑框眼鏡。

卞仲耘慘死後兩週,毛澤東向宋彬彬講「要武」,這是紅八月災難印記。

2014年1月,宋彬彬連同幾名友好為當年的行為「道歉」。那是繼紅二代陳小魯公開道歉後廣受好評的另一幕。不過宋彬彬沒有在2007年北師大女附中表彰她為「榮譽校友」時拒絕這項榮譽,也沒有拒絕母校再次展示她和毛澤東在城樓上的光輝形象,並向王晶垚先生道歉。這間中學的校慶居然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可見其諂媚權貴之本質,宋彬彬對這項「榮譽」欣然接受。她的同道葉維麗、劉進等2000年後多次發文,淡化殺人案罪責,又針對王友琴的史實調查作出質疑。

對於宋彬彬道歉,王晶垚拒絕接受。17他認為師大女附中紅衛兵是殘殺並拖延救治的兇手,「八五事件」真相尚未大白於天下,不能接受宋彬彬們的虛偽道歉。王晶垚於2021年去世,享年100歲。他活了整整一世紀,後半生都用來為妻子尋求公義。不過生前沒有等到期待中結果。


胡杰紀錄片《我雖死去》: https://tinyurl.com/at6dtv8b


撰文:羅恩惠

同步刊於《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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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毛澤東接見紅衛兵(維基百科) https://tinyurl.com/4j2ueued
    ↩︎
  2. 林彪(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hk/%E6%9E%97%E5%BD%AA
    ↩︎
  3. 聶元梓(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8%81%82%E5%85%83%E6%A2%93
    ↩︎
  4. 王友琴,1966:學生打老師的革命,二十一世紀雙月刊,1995年8月號
    http://archives.cnd.org/HXWK/author/WANG-Youqin/zk9602a1-1.gb.html
    ↩︎
  5. 6月23日被批鬥後,卞仲耘6月29日給上級去信講述被暴打細節。原件副本由家人提供。
    ↩︎
  6. 胡杰紀錄片:《我雖死去》 https://tinyurl.com/at6dtv8b
    ↩︎
  7. 王友琴,1966:學生打老師的革命,二十一世紀雙月刊,1995年8月號
    http://archives.cnd.org/HXWK/author/WANG-Youqin/zk9602a1-1.gb.html
    ↩︎
  8. 王晶垚:關於宋彬彬劉進虛偽道歉的聲明 https://tinyurl.com/4bmtrw6z
    ↩︎
  9. 王友琴《文革受難者——關於迫害、監禁與殺戮的尋訪實錄》,開放雜誌,2004年5月。
    ↩︎
  10. 王友琴《文革受難者》,頁40-41。https://tinyurl.com/4nbwcdj4
    ↩︎
  11. 姚監復:王晶垚、胡杰談卞仲耘死後的鄧楠、鄧榕一次談話。https://tinyurl.com/yucszypzh
    ↩︎
  12. 姚監復:王晶垚、胡杰談卞仲耘死後的鄧楠、鄧榕一次談話。https://tinyurl.com/yucszypzh
    ↩︎
  13. 王友琴《文革受難者》,頁41。https://tinyurl.com/4nbwcdj4
    ↩︎
  14. 林莽:目擊並身歷其境者言——紀念卞仲耘校長殉難四十週年。https://tinyurl.com/3u82kemr
    ↩︎
  15. 林莽:目擊並身歷其境者言——紀念卞仲耘校長殉難四十週年。https://tinyurl.com/3u82kemr
    ↩︎
  16. 胡杰紀錄片:《我雖死去》 https://tinyurl.com/at6dtv8b
    ↩︎
  17. 王晶垚:關於宋彬彬劉進虛偽道歉的聲明 https://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14/01/blog-post_6210.html ↩︎

文革60周年——嚴密管控 消滅記憶 羅恩惠 2026年8月18日

同步刊於《追光者》https://pulsehknews.com/20260818history/

今年是毛澤東發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文革)60週年(1966-2026)。BBC中文網於5月16日,即《五一六通知》當天刊登文革的十個關鍵詞1,製作短片《文革發動60週年:那十年,中國經歷了什麼?》2。《波士頓書評》創辦人羅四鴒替BBC撰文,提及學者蘇陽利用1530本縣誌和大量田野調查,分析廣西、廣東、湖北三省農村的「集體殺戮」,《文革時期中國農村的集體殺戮》(蘇陽:中文大學出版社 2017)3,回顧 學界詳解被掩蓋的文革真相 —「集體殺戮」。羅四鴒又訪問了宋永毅、蘇陽與程映虹回顧「鎮反」、「大屠殺」及「人吃人」狂潮4,追問責任。

此外,維權媒體《歐洲之聲》、《北京之春》等海外華人政治評論刊物發表了社論,探討在當前政治環境下反思文革歷史的現實意義。中國民間檔案館(China Unofficial Archives)推出文革60影像與書籍,又推薦民間獨立紀錄片導演對知青、武鬥受害者、基層黨員的採訪,藉此抵抗官方的宏大歷史敘事。

但是,除了BBC中文外,其它主流國際媒體如《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 CNN、英國《金融時報》等都對文革60「冷處理」。各報都將資源集中在烏俄戰爭、中東衝突及其它國際危機,對文革一甲子只作常規回顧甚至沒有報導。與之前比較文革50周年(2016年)比較,今年明顯遜色,當年國際媒體曾經有一輪集體報導高潮,各個媒體都以大篇幅討論「文革會不會重演」?今年這項討論與反思已經渺無蹤影,大陸官媒更是隻字不提。

智庫、歐美學術界及民間獨立史料庫補充缺口

學界方面,也不乏反思。歐美當代中國研究智庫和高校(如普林斯頓大學普林斯頓國際與區域研究院 PIIRS)舉辦反思文革60 周年的學術講座和研討會。德國左翼的羅莎・盧森堡基金會(Rosa-Luxemburg-Stiftung)等機構也發表了詳細的研究專文,從國際左翼政治和歷史演變的角度對「毛主義」( Maoism) 的歷史遺產進行了系統性解讀。台灣長風基金會邀請史丹佛大學吳國光教授主講「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專題講座5;歷史學者秦暉也開展了文革60周年相關講座。

大陸對文革力盡消音滅聲之能事

2013年1月5日於新任中央委員、候補委員學習貫徹黨的十八大精神研討班上發表講話,題為「兩個不能否定」。習近平將中共執政劃分為「改革開放前」(1949-1978)與「改革開放後」(1978至今)兩個時期。習近平「不能用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兩個不能否定」的提出,直接導致了1980年代殘存的文革反思空間被進一步壓縮,在政策與宣傳層面帶來了根本性的轉變,徹底消解了文革反思的「體制根源論」。

在1980年代的傷痕與反思文學中,知識份子試圖探討「為何會產生文革」的體制與文化根源。然而,在「兩個不能否定」的框架下,前三十年的體制被視為正統與必要探索。因此,任何將文革災難歸咎於「社會主義體制缺陷」或「領袖專制」的深刻反思,都被定性為歷史虛無主義而遭到全面禁止。習近平反覆強調蘇聯解體的教訓。他認為蘇共垮台的致命錯誤,就是任由蘇聯人民公開討論列寧、史達林時期的歷史錯誤(如肅反、大清洗),導致民眾徹底喪失對蘇共的政治信任。

從大學、海關到印刷店 文革記憶被消除

上月15日《中國民間檔案館》發表歷史研究學者「費常道」文章,〈從大學、海關到印刷店 — 中國如何消音文革記憶?〉6,記述多名長期關注歷史的人被消音、被關押、被狀告。輕則因為在網上推介書籍被罰款,沒收藏書;重則鋃鐺入獄,重罰30萬元。

〈消音文革〉提及80歲的張德華5月16日約晤兩位老朋友一起過生日,一頓尋常飯局卻被公安警告不能在「敏感日子」進行。查《五一六通知》是官方定義的文革開端,由毛澤東主持起草,1966年由中共中央政治局通過,也是「中央文革小組」正式成立的日子。張德華估計接下來敏感日子還有6月4日,「生日飯」即使推遲亦吃不成。

同文革相關的這些「敏感日子」,除了《五一六通知》還有下面幾項,包括:

5月25日(第一張大字報張貼日): 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七人貼出引爆高校文革的大字報,隨後獲毛澤東批示向全國廣播。此日是校園群眾運動狂熱化的起點。

7月16日(毛澤東「暢游長江」日):72歲的毛澤東在武漢暢游長江,藉此向黨內政敵展示強健體魄並重返北京。此日被視為「領袖神話狂熱化」與高層決戰的標誌。

8月5日(《炮打司令部》發表日):毛澤東發表《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矛頭直指國家主席劉少奇。這是高層權力博弈、憲政法治徹底破產的象徵日。

8月18日(天安門紅衛兵大接見日):毛澤東在天安門第一次接見百萬紅衛兵,向宋彬彬說出「要武嘛」。隨後全國陷入血腥「紅八月」。此日亦是「紅衛兵運動與施害者集體反思懺悔」的核心日子。

2012年底習近平上台後,媒體、出版、印刷、網絡及海關都實施嚴密監控,文革研究是一個不能觸碰的範圍。關注歷史的研究者、學者,被點名的出版社、印刷廠甚至影印店都成為監控對象。

住在廣西柳州市、75歲的韋文德因為在微信向讀者推介《難忘的歲月——廣西柳州文革紀實》一書,5月29日被柳州公安找上門,政府以《行政處罰決定書》向韋罰款8000元人民幣,個人收藏的114本書被沒收。印製《廣西柳州文革紀實》的印刷廠被罰款15萬元。

資深出版人被控「非法經營罪」 判刑3年6個月

今年3月24日,北京民間出版人涂金燦經過兩年半的逾期羈押,兩次延長偵查期限,最終被北京市海淀區法院以「非法經營罪」判刑3年6個月;同案另一被告伍冬發,以同一罪名判刑2年6個月。

北京資深出版人涂金燦曾經為5000多個家庭出版家譜、家史、個人傳記類圖書。他的事蹟曾經被多個官方媒體以專題形式報導。(《中國青年報》採訪圖片)

涂金燦1962年出生於湖北省孝感市,是北京資深出版人,中關村文化創業者。他曾經當過教師,2008年在北京創辦「家譜傳記機構」,從事民間家譜、家史、傳記的出書業務,15年間為5000多個家庭整理並出版家譜、家史、個人傳記類圖書。個人事蹟曾經被新華社、《中國青年報》、《中國日報海外版》等官方媒體做過專題報導。2015年5月,時任總理李克強到海淀區創業大街視察,曾經參觀過涂金燦的「北京家譜傳記文化館」。

涂金燦 (圖左) 的訪問在官媒報導中下架,不過中國人民大學家書博物館官網可以看見他往日的足跡。(網上圖片)

2020年至2022年的三年疫情期間,封控期間涂的出版業務受到重大打擊,靠借債勉強維持運作。2023年疫情封控解除後,本以為業務可以恢復,政府的文化管制和各種名義的「罰款」卻接踵而來。

2023年11月21日被捕前,涂金燦已經多次被海淀區文化部門、公安部門約談。公安局及中關村派出所查封圖書倉庫,公司承接的一部《何氏家譜》圖書在郵寄發貨後被海關查扣,以此為由進行罰款。經過三年疫情,涂金燦及其公司已經債務累累,公司日常運作亦非常困難,根本沒錢交納罰款。根據《維權網》報導7,當局以各種名義罰款未能達到目的,就悍然運用司法手段,以刑事罪名抓捕涂金燦,並查封「北京家譜傳記機構」,導致公司停擺員工失業。

一家經營有年,被市民高度讚許的家譜傳記文化館,為何僅僅保存民間記憶亦被嚴厲對待?

案情透露,當局指控涂金燦「非法經營」的主要證據是涂以香港國際書號為客戶出書。根據中共《出版管理條例》,「報紙、期刊、圖書、音像製品和電子出版物等應當由出版單位出版」,而出版單位必需由官方主辦,民營公司沒有出版權。要出版書籍,唯一途徑是和官方出版社合作才可以獲得大陸書號。即一本書要在大陸發行,不僅要有國際書號ISBN,還要有中共批准的內地書號CIP。由於是雙重門檻,公民出版自由就牢牢掌握在行政部門手上。

涂金燦的情況有點特殊,他的客戶有很多退休老人。長者們將一生經歷寫成回憶錄或家譜,要求的印量很少。印好後僅是家人及友好保存,不會在市場發售。又因為圖書銷售被當局壟斷及管制,私營書店只可以售賣大陸出版物,港澳出版書籍都屬於「境外書籍」。涂金燦為客戶出版的「港版」書籍,不會在大陸發行銷售,故此沒有違反中共的《出版管理條例》。在這樣嚴苛的出版環境下,涂要為客戶完成心願,只能跟國內印刷企業私下交易,既可以減低成本(大陸書號昂貴,但香港的書號免费),更可以避免嚴苛繁瑣的審查手續。這就是當局指控其「非法經營」的來由。

涂金燦2023年11月21日被羈押,同年12月28日被「逮捕」。之間被退回公安補充偵查,直至2026年3月24日才判決。

涂金燦因「非法經營罪」獲刑3年6個月,罰款30萬元。同案伍冬發亦被控同一罪名,刑期2年6個月,罰款10萬元。本來疫情已迫令涂金燦舉債渡日,替群眾印刷家譜、口述史、個人傳記難以經營。這次拉人封鋪還要付上高昂代價,這是大陸法學界與民間形容的「口袋罪」。指的是法律條文定義模糊、涵蓋範圍極廣,容易被執法機關擴大解釋並將各種行為「裝入」入罪的罪名。這類罪名又因為缺乏明確的罪刑法定邊界,常被批評為賦予了執法者過大的裁量權,甚至成為限制言論或維權行為的工具。

2026年3月24日,北京海淀區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決。涂金燦因「非法經營罪」獲刑3年6個月,罰款30萬元

《芳華》去年底爆紅年輕人幻想毛澤東救國

去年底,文革電影《芳華》曾經在大陸B站吸引過千萬年輕人。電影中「官宦子弟在改革開放後佔盡時代紅利,而草根劉峰卻淪落底層」的結局,戳中了「畢業即失業、天天 996、橫豎買不起房」的青年。

創作者嚴歌苓七十年代是軍隊文工團成員,原意是揭露文革集體主義如何摧殘人性、反思特權官僚對普通人生命的漠視。然而四十年後,千千萬萬對前途迷茫,活在經濟不景下的當代青年,卻因為歷史課本殘缺、文革知識匱乏,誤將這部「反思文革」的電影集體誤讀,拼貼成了「懷念文革」的紅色春藥,引發千萬青年向毛澤東發動文革之崇敬,錯誤解讀歷史,「網左思潮」熱鬧了一陣。

這場「歷史錯位」不符合官方論述,更容易惹起年青人仿效當年紅衛兵起來造反,所以電影快速被下架,文革討論成為2026的禁語。

良心拷問 堅持發聲 至死方休

下文將介紹幾位曾經深深被文革衝擊的經歷者,他們用個人之力對抗遺忘。各自用微薄的工資及退休金,多方尋覓檔案、文革時期報章、紅衛兵小報、傳單、自白書、檢討書…在「廢紙堆」中進行交叉比對和印證,採訪過程更受到官方阻撓,家人受威脅、騷擾。他們親歷過文革的殘酷與荒唐,時日過去良心受譴責,迫使他們以倖存者心態,以驚人毅力和意志重組歷史。在大陸無法發稿那就傳到海外,無法印刷發行那就寄存在靠譜的網上平台,堅持發聲,至死方休。

撰文:羅恩惠

同步刊於《追光者》

https://pulsehknews.com/20260818history/

#文革60 #嚴密管控消滅記憶 #涂金燦 #非法經營罪 #中國民間檔案館 #習近平 #歷史虛無主義 #兩個不能否定 #芳華 #嚴歌苓 #消失的歷史 #羅恩惠 #消失的檔案

  1. BBC中文網 文革的十個關鍵詞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1j2pl97p1zo/trad)
    ↩︎
  2. 《文革發動60週年:那十年,中國經歷了什麼?》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urBXe0jpVg

    ↩︎
  3. 蘇陽《文革時期中國農村的集體殺戮》https://tinyurl.com/mu5xs2y7
    ↩︎
  4. 羅四鴒 「學界詳解被掩蓋的文革真相—集體殺戮」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152l37yvyyo/trad
    ↩︎
  5. 「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ceI1lzoanU
    ↩︎
  6. 〈從大學、海關到印刷店—中國如何消音文革記憶?〉 https://chinaunofficialarchives.substack.com/p/e1e
    ↩︎
  7. 《維權網》https://wqw2010.blogspot.com/2024/10/blog-post_16.html ↩︎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羅恩惠 2026年7月19日

同步刊於《追光者》https://pulsehknews.com/20260719riot1967/

六七暴動的爭議,表面上是如何評價一場發生於1967年的政治事件;更深層看,則是如何書寫歷史、如何選擇材料、如何安排時序、如何歸屬責任的問題。若把半官方 、建制陣營《香港志》的敘述、英國解密檔案的記錄,以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以下簡稱《始末》)的研究放在一起對讀,最值得注意的並不是三者都承認發生了工潮、示威、衝突、炸彈和傷亡,而是同一組事實經過不同敘事處理後,竟可以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歷史世界。

簡言之,《香港志》傾向把六七暴動納入反殖民、工人抗爭和社會矛盾的脈絡中理解;英國檔案則多從治安、情報和殖民地管治危機的角度,將事件定性為左派暴亂和恐怖活動;程翔則在兩者之間加入中共在港組織系統、新華社香港分社、吳荻舟筆記、左派報章宣傳和文革政治氣候等內容,重建事件背後的決策鏈、動員鏈和責任鏈。

因此,六七暴動的真正分歧,不只是「左派有沒有參與暴力」,也不只是「警方有沒有鎮壓」。真正的問題是:這場運動究竟是群眾在殖民壓迫下的自然反抗,還是在文革氣氛下由中共在港系統推動並逐步升級的政治暴力?這正是《香港志》與程翔研究之間最根本的分野。

《香港志》、英國檔案與程翔研究之間的史學分歧

——《香港志》由丁新豹牽頭,總編輯劉智鵬、副總編輯劉蜀永三人主編。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2018年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

一、起因敘事:工潮是本質,還是引爆點?

《香港志》處理六七暴動時,常見的敘述結構是從工人待遇、勞資矛盾、殖民政府壓迫和警方強硬介入寫起。這種寫法本身並非完全沒有根據。1967年左派暴動確實以新蒲崗人造花廠工潮為起點,之前還有「中央的士」罷工、青洲英坭廠勞資糾紛,都與香港社會存在勞資不平等、殖民管治合法性不足和底層工人生活困苦等問題有關。

但問題在於,若敘述到此為止,讀者很容易得到一個單線因果印象:先有殖民壓迫,後有群眾反抗;先有警方鎮壓,後有暴力升級。這樣一來,暴動便被理解為一種「被壓迫的反抗」,而不是一連串有組織、有選擇、有決策的政治行動。

程翔的處理方式不同,他不否認工潮存在,也不否認初期警方行動有過度使用武力。但他強調,工潮只是引爆點,不是事件本質。到了5月下旬、6月和7月,事件已不再是單純勞資糾紛,而是被左派組織、宣傳機器和中共在港系統吸納為一場政治鬥爭。這個轉變,正是《香港志》刻意淡化、程翔之《始末》着力追問的環節。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2018年出版,2019年獲香港電台「第十二屆香港書獎」十大好書殊榮。評審指出:《始末》善用檔案,分析詳盡,反思深刻,堪為香港六七暴動研究的新里程碑。

換言之,《香港志》關心「為什麼群眾不滿」,程翔關心「誰把群眾不滿轉化為政治暴力」。前者強調社會背景,後者追問組織機制。兩者都涉及事實,但解釋方向完全不同。

二、時序處理:改寫日期,就是改寫因果

歷史書寫中,日期絕不是中性的技術細節。某一件事被放在前面還是後面,往往直接決定讀者如何理解因果關係和責任歸屬。六七暴動中的炸彈時序,正是一個關鍵例子。

據程翔《始末》及其它相關研究,7月12日出現第一枚真正炸彈,是六七暴動性質轉變的重要節點。它意味着運動不再只是示威、罷工、衝突和宣傳戰,而是進入以炸彈製造社會恐慌、威嚇平民和癱瘓日常秩序的新階段。

——1967年7月13日《明報》社評〈恐怖世界 人人自危〉

7月13日《明報》社評〈恐怖世界 人人自危〉記下這關鍵時刻,「近數日來,香港幾乎成為一個恐怖世界,燒巴士、燒電車、殺警察、打巴士電車司機、燒貝夫人健康院、炸郵政局、用定時炸彈爆炸大埔身事局、攻打茶樓,大石投擲行人和汽車、向警察投擲魚炮、爆炸水管、焚燒報館車輛……而左派報紙發表『鬥爭委員會』的談話,公然讚揚這一類行動。」其後,真假炸彈迅速擴散,港九各區陷入高度恐慌,左派報章對炸彈滿城亢奮囂張,更形容行動「威風凜凜」、「震懾港英」,打倒「白皮豬」、「黃皮狗」等等。

《香港志》故意將首枚炸彈日期延至7月28日,並非拿不準日子,而是整個歷史節奏刻意改寫。從7月12日延至7月28日的十六天,正是炸彈由初現到擴散、由試探到蔓延、由政治衝突到恐怖手段擴展。把這個階段模糊,讀者看到的就不再是「左派在7月中旬主動升級暴力」,而是一種較為緩慢、模糊、仿佛自然惡化的社會動亂。

——《香港志》〈大事記〉將首個炸彈日期延至7月28日,淡化傷害,配合港共「先鎮後暴」之謊言。(《消失的檔案》製圖)

這就是所謂「時序重構」的嚴重性。歷史不只是由事實組成,也由事實之間的先後次序組成。刪去一段時間,便刪去一條責任鏈;延後一個節點,就改變了左派暴動的性質。

三、沙頭角槍戰:被刪去的武裝化證據

7月8日沙頭角事件,是判斷六七暴動是否已出現武裝化傾向的重要案例。一般史料記載,當日有數百名大陸武裝人員或民兵越境,攻擊沙頭角警崗,造成五名警員死亡和12人受重傷。這是中英雙方和平時期首次發生軍事衝突,遠遠超出工潮、示威或街頭衝突的範圍,是一場邊境武裝衝突和準軍事行動。

——1967年7月10日《明報》,禁區內兩邊對陣,雙方佈防屬戰時狀態。
——1967年7月沙頭角槍戰後,警崗外牆仍可見彈痕累累。《香港動亂畫史》圖,頁76。

若一部歷史志書刻意略去沙頭角槍戰,造成的效果非常明顯:六七暴動中的武裝化證據被削弱,內地因素和跨境因素被抹掉,事件更容易被轉化成香港社會矛盾自然激化的結果。

程翔《始末》的敘述則相反,他把沙頭角槍戰放入暴力升級鏈條之中查察:先有工潮和示威,繼有左派宣傳和動員,再有邊境武裝衝突,隨後進入炸彈階段。這樣寫出來的六七暴動,不再是一場逐步失控的群眾運動,而是一場不斷被推高暴力層級的政治運動。

因此,沙頭角事件的有無,不是枝節問題。它關係到六七暴動是否具有跨境政治動員和武裝化升級的性質。刪去沙頭角槍戰,等於刪去理解暴動性質的一塊關鍵拼圖。

——1967年7月8日的軍事衝突,港警五人殉職,十二人受重傷,《香港志》隻字不提。(消失的檔案 影片截圖)

四、清華街炸彈:平民受害者為何重要?

清華街炸彈炸死黃綺文及黃兆勳小姐弟,是六七暴動中最具道德震撼力的事件之一。歷史敘述是否正面呈現這類事件,直接影響讀者對暴力性質的判斷。

——1967年8月21日《華僑日報》左派暴徒殘忍 罪行罄竹難書 幼年姊弟慘死彈下。

如果一個敘述只寫「爆炸事件造成傷亡」,而不寫受害者是8歲及2歲之兒童,不寫炸彈被置放於朱古力盒內,不寫社會輿論如何震動,不寫平民死亡如何改變市民對左派的態度,那麼暴力就會被抽象化、技術化、去道德化。炸彈只是「事件」,傷亡只是「數字」,受害者的面孔被模糊。

程翔《始末》的處理方式則是把這類事件放回道德和政治判斷的中心。炸彈不只是戰術,不只是壓力手段,而是對無辜平民的恐嚇和傷害。清華街炸彈案之所以重要,正因為慘案使廣大市民清楚看到,所謂「反英抗暴」已不能再以「反殖民鬥爭」解釋,傷及無辜超越社會運動與恐怖手段之間的界線。

歷史學當然不能只靠情緒判斷,但也不能以「客觀」為名抹去受害者。「女童右手掌焦爛,肚爆腸流,當場炸死街邊。弟弟頸部被炸穿了幾個洞,昏倒街上。」兩童慘死人神共憤,並非煽情,而是判斷暴力性質的核心。

五、語言選擇:群體、組織與責任

《香港志》與程翔《始末》研究的差異,還體現在用語層面。《香港志》較常使用「群眾」「工人」「左派人士」「社會矛盾」「衝突升級」等詞語。這些詞語的共同特點,是主體較寬泛,責任較分散,行動者不夠具體。讀者看到的是群眾情緒、社會壓力和局勢惡化。

程翔則較多使用「左派組織」「新華社香港分社」「港澳系統」「領導層」「決策」「動員」「升級」等詞語。這些詞語的重點,是把事件重新組織為一條行動鏈:誰動員、誰宣傳、誰協調、誰批准、誰默許、誰執行。

這正是兩種史學方法的根本差別。《香港志》的敘述傾向是去主體化:事件彷彿由大環境壓迫而成。程翔《始末》的敘述則是責任化:事件由具體組織和具體人物在特定時刻號召形成。

「群眾不滿情緒上升」和「左派組織決定升級行動」,兩句話都可以描述同一階段,但它們指向的歷史責任完全不同。前者把暴力放回社會環境,後者把暴力放回決策者手中。

六、周恩來角色:控制、默許,還是被拖入?

周恩來在六七暴動中的角色,是最複雜也最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問題。簡單說他「全面控制」或「全面放任」,都不足以解釋現有材料。

從吳荻舟筆記等材料看,周恩來對香港局勢並非毫無顧忌,他意識到港共行動過火,不希望香港局勢失控,更不希望把中央推向被動。故此新華社香港分社將「5.22花園道事件」,寫成港英警方「打死打傷二、三百人」,《人民日報》轉載時再冠以「血腥大屠殺」標題。

5月27日吳荻舟《六七筆記》記下周恩來批示「現在迫著中央上馬的太多」。程翔《始末》進一步解讀,「左派有盲動之嫌,不講究策略,對港英鬥爭欠缺通盤考慮…」,又批評這種行為是「形左實右」。(詳見程翔《始末》頁100)

——吳荻舟《六七筆記》5月27日。
——程翔 《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頁110,解讀周恩來5月27日指示。

不過到了7月8日沙頭角槍戰,近300名武裝分子過境攻擊警崗及警員,事前卻得到周恩來默許。7月12日開始的炸彈浪潮、宣傳繼續激進、暴力不斷升級,如果中央真要強力制止,可以通過改變宣傳口徑、停止撥款資助令港共迅速降溫。現實卻是,暴力持續升級,平民死傷在所不惜,令市民傾斜於政府,要求盡快平息暴亂。

所以,更合理的判斷是:周恩來在文革政治氣候、香港戰略價值、港共激進情緒和國際風險之間,陷入一種「想控制大局,但在特定階段默許或未有效阻止升級」的狀態。

七、英國檔案與程翔研究:如何互相補充?

英國解密檔案的價值在於,它提供了港英政府即時觀察到的事實:警情、情報、炸彈、傷亡、拘捕、邊境衝突和社會秩序變化。這些材料都是即時性,第一身,也有殖民地政府自我辯護的立場。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的貢獻,則在於嘗試把行動層面的事實與中共在港系統的組織邏輯結合起來。他沒有單靠英國檔案批評左派,也不是只從官方敘事反推結論,而是把英國檔案、左派報章、吳荻舟材料、人物傳記和香港本地記憶放在一起交叉閱讀。他曾任《文匯報》副總編輯,熟悉左派媒體和中共對港宣傳系統的操作,令他的研究不同於一般外部批評。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一書2018年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2019年獲香港電台「第十二屆香港書獎」十大好書殊榮,也是該年最高票數入選香港書獎。評審評語指《始末》善用檔案,分析詳盡,反思深刻,堪為香港六七暴動研究的新里程碑。程翔研究最大的意義是把六七暴動從「事件敘述」推進到「責任追問」:不只問發生了甚麼,還問是誰推動、誰決定、誰默許、誰掩蓋。

——沙頭角槍戰為準軍事行動,五名警員陣亡,12人重傷。事後為淡化事件,中方稱軍隊為「民兵」。程翔卻追問責任,層層推敲。

八、《香港志》的問題:不是沒有寫,而是怎樣寫

評價《香港志》的六七暴動敘述,不能只問它有沒有提到工潮、示威、衝突和炸彈。更重要的是問:哪些事件被放大,哪些事件被縮小?哪些日期被清楚標明,哪些日期被模糊處理?哪些受害者被寫出來,哪些受害者消失?哪些責任主體被點名,哪些責任主體被隱藏在「群眾」「局勢」「衝突」這些抽象詞後面?

從這個角度看,《香港志》既為港共圓謊,丁新豹、劉智鵬及劉蜀永之史學、史識、史德均不符專業守則。劉蜀永形容志書「述而不論」,但選材就是判斷,時序就是解釋,用字就是立場。

若不寫沙頭角,暴動就少了武裝化證據。若延後炸彈起點,暴動就少了主動升級的時間鏈。若略過清華街兩名兒童被炸死,暴動就少了平民受害的道德震撼。若不追問新華社香港分社、港澳系統和吳荻舟等人物的角色,暴動就少了組織和決策層面。

這樣寫出來的六七暴動,自然較像一場因殖民壓迫而逐步惡化的社會事件;而不是一場在文革政治氣候下,由港澳工委策劃、鬥委會總動員,誓要推翻殖民統治、並在關鍵時主動升級的紅色恐怖主義行動。

——4月1日,歷史博物館新「香港故事」重開,展覽場館佈滿「國安」及「愛國」元素。(攝影:A)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三方對關鍵事件的精簡對照

最簡潔的總結

結語:歷史的分歧,在於責任如何被寫出或寫走

六七暴動的史學爭議,不是簡單地在「反殖民抗爭」和「左派暴亂」之間二選一。殖民管治確有問題,工人處境確有不公,警方初期處理也可受批評。但這些事實並不能自動取消後來炸彈、暗殺、武裝衝突和平民死亡的責任。

一部嚴肅的歷史敘述,應該能夠同時承認社會矛盾、殖民問題、左派組織動員、北京影響、港英管治反應和市民民意轉向。它不能為了維護政權之正當性就刪去沙頭角槍戰、模糊7月12日第一枚炸彈、淡化清華街慘案,或把責任主體化成無名的「群眾」和抽象的「局勢」。

同一場六七暴動可以變成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世界是受壓迫者的反殖民抗爭;另一個世界是文革外延到香港的政治暴力。實錄直書是史學工作者唯一的責任,絕不可將遮蔽的事實、延後的日期、消失的受害者及被模糊的責任重新放回歷史現場。因為歷史的關鍵不止於寫了甚麼,更在於不寫甚麼。六七暴動的核心問題,不只是香港當年發生了甚麼,而是一場「記憶與遺忘的抗爭」。誰在行使「權力」保存記憶,製造遺忘,並透過「愛國教育」將歷史徹底改寫。

撰文:羅恩惠

同步刊於《追光者》

https://pulsehknews.com/20260719rio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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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銅及銀,孽在洗腦 羅恩惠 2026年7月9日

今年獲授勳的466 人中,「國家安全」與「改寫歷史」成為最顯眼的兩條晉升主線。其中同樣獲銀紫荊星章的「歷史學者」劉智鵬及剛退休的前刑事檢控專員楊美琪有四大共通點。兩人分別在學術界與法律界,為港府建構合法性與論述權。

1. 均被稱讚「勇於承擔、克盡厥職」

政府在嘉許語中高度肯定了兩人在面對重大政治考驗時的「承擔力」:

  • 楊美琪:政府讚揚她「勇於承擔極具挑戰性的工作」、「克盡厥職」。指的是她從2021年起接任刑事檢控專員,五年內全面主導了黎智英案、初選47人案等系列極具國際與政治爭議的國安檢控。
  • 劉智鵬:政府表揚他作為立法會議員及「傑出的歷史學家」,在重塑歷史論述及愛國主義教育上展現出極高政治配合度與責任感。政府又強調他身為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主席,「盡心竭力向青年及公眾積極推廣歷史及愛國教育,加深公眾的國民身分認同,推廣中國歷史與文化傳承,建樹甚豐」。

2. 均以「專業知識」為現行體制與司法體系背書

兩人在各自專業領域上,為港府建構合法性與論述權:

  • 楊美琪:憑藉其在律政司任職32年的「豐富法律知識」,站在最前線「竭盡所能維護司法公正」,落實官方的檢控意志。
  • 劉智鵬:利用其「歷史與古蹟保育的專業知識」,在修地方志、香港博物館改組中,為「香港與祖國命運相連」的政治史觀提供學術包裝和依據。

3. 共同構陷「國安第一案」

最重要的共通點在於兩人親手將「唐英傑案」定罪的體制合夥人。

  • 在該案中,楊美琪作為控方掌舵人(時任署理刑事檢控專員),負責率領控方團隊對唐英傑進行極速檢控;
  • 而劉智鵬則是楊美琪團隊專門邀請、力證該案中的「光時口號」有港獨的意思。
劉智鵬出任國安第一案專家證人,與刑事檢控專員楊美琪團隊聯手,用商周至晚清歷史字詞解釋「光復」及「革命」語境,成功將唐英傑入罪。

兩人在法律與學術上的完美配合,直接開創了香港《國安法》口號定罪的先河。因此,政府給予兩人的勳章,本質上是認可了這套由他們聯手構建的司法與政治新規範。

4. 民間觀感極之相反,均視之為酷吏伶臣

雖然政府給予極高讚譽,但兩人在民間及輿論中卻備受批評:

  • 被視為政治功臣:民間普遍將他們的授勳解讀為「政治獎賞」——楊美琪因「控告反對派有功」在退休後隨即獲頒勳章;劉智鵬則因在「國安第一案作供並重塑香港歷史」而獲獎。
  • 國際上的反響:楊美琪因負責國安檢控而被美國國會及國際人權組織列入制裁名單;而劉智鵬的歷史解讀亦被外媒批評為意識形態清洗。兩人均是國際輿論眼中「新香港體制」的代表人物。

劉智鵬「修史與國安」的政治回報

劉智鵬2020年獲頒「銅紫荊星章」(BBS),相隔六年晉升為「銀紫荊星章」。這六年間恰好與他在法庭擔任國安法首案專家證人、全面主導《香港志》編纂、以及在香港歷史博物館翻新過程中將英殖及港人重要記憶移除有關。

一,抹去香港人的集體記憶

歷史博物館「香港故事」4月1日重開,展覽移除了「1989年百萬港人上街」圖片。今年是六四37週年,6月4日當天劉智鵬出席公開活動時被記者追問:「目前香港歷史博物館無六四相關資料,會否憂研究後繼無人,及建議大眾如何了解相關事件。」劉不回應個別事件,只是概括稱有更多年輕人學歷史,「歷史是不會消失的,研究歷史亦不會消失的」。

明報 2026年6月4日 即時新聞

不過,《明報》6月4日下午四時「即時新聞」刊登了劉智鵬「不會消失論」以後,這條「不會消失」的觀點曾經在電台網頁出現過,未久電台報導消失了。翌日,《明報》印刷版六四報導,劉智鵬的「不會消失論」亦消失了。

二,擬強推「愛國教育」

劉智鵬在個人臉書回應這次殊榮,自言努力「推廣歷史和愛國教育」是還原事實、建立情感,幫助大眾建立對國家的認同與歸屬。劉智鵬2023年2月是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委員,主席梁美芬。劉智鵬以教聯會會長及「個人議員動議」將中國歷史列為高中必修科目,易名為「中國歷史地理及文化科」,並仿效公民科只設「達標」與「不達標」。劉的這種「愛國」表現,今人側目,以至這項倡議被教育局以及多名建制派議員共同反對而流產。最終,這場議案以一種「留面子」的政治妥協形式通過管浩鳴修訂後的版本,直接將劉智鵬原議案中「列為高中必修科目」這七個核心字眼「劃走」。取而代之是改為促請政府將中國歷史列為中學階段的「必須學習經歷」,即鼓勵多辦講座、內地交流、參觀等彈性活動,而非獨立成科、計分考試的必修課。雖然這項動議受到挫折,劉智鵬由2023年教育事務委員會委員,三年後的
2026年正式出任教育事務委員會主席,由「學者議員」變成「建制高層協調者」。他沒有再硬推獨立考試必修科,反而督導政府以「必須學習經歷」的形式推廣愛國教育,大量增加大陸考察團、歷史古蹟實地教學等。

三,建立教師每三年「續牌」機制,變相實行對教師的政治審查

劉智鵬在上任主席後,全力配合並推動教育局修訂《教育條例》。過去全港教師註冊屬於「終身制」,劉智鵬主導委員會討論引入「執業證書」要求,限制證書年期,這是對全港7萬多名在職教師影響最直接的體制變革。在三年續牌制度下,在職教師被要求每3年必須「續牌」一次。續牌條件被硬性與「3年內完成150小時專業進修」、教師操守審查、以及無刑事犯罪紀錄(包括無違反《國安法》和《基本法》23條)全面掛鉤。民間普遍認為這是中共逐步清洗2019年反修例運動期間很多教師有參與運動的變相「秋後算賬」。劉智鵬在議會內公開為此機制背書,認為3年周期「完全合理」且能確保教師專業質量。

四,為「反英抗暴」平反論述鋪墊

香港見證1967有限公司向嶺南大學捐款20萬元,設立「1967暴動資料庫」,由校長鄭國漢及劉智鵬接收。(嶺大網站圖片)

作為劉智鵬改寫歷史的一部份,就是他積極為香港左派發動的「六七暴動」實行正名和平反。2018年12月11日,嶺南大學校長鄭國漢及劉智鵬主管的「香港與華南歷史研究部」與「香港見證1967有限公司」簽署備忘錄,接受20萬元資助成立「香港1967年暴動資料庫」。嶺大指這平台是為了保存及管理相關資料,宣稱2021年開放給供研究者及公眾人士查閱。

2018年12月11日之捐款儀式上,嶺大校長鄭國漢、劉智鵬、劉蜀永,「左派金主」石中英,「六七動力研究社」核心成員都有出席,都是經年推動平反六七暴動的左派經歷者。(嶺大網站圖片)

不過,捐款者是「左派金主」石中英,以及「六七動力研究社」核心成員陳仕源、許雲程等,都是致力推廣「反英抗暴」論述的人。他們在捐款給嶺大以前,已捐款100萬給中大歷史系做30名左派少年犯的口述歷史,完成後供中大圖書館收藏。不過無論中大及嶺大資料庫,都集中收藏左派經歷者觀點。

2018年12月這筆資金和研究平台的建立,實質上讓「香港與華南歷史研究部」的劉智鵬與副總編輯劉蜀永擁有對六七歷史檔案的「詮釋權與材料壟斷」。當董建華的團結香港基金在2019年啟動《香港志》工程時,全港最有系統擁有六七一手口述歷史、左派文獻的學術單位,就是劉智鵬所在的嶺大團隊。

果然,在2026年翻新的香港歷史博物館正式把香港人慣稱的「六七暴動」改為「反英抗暴」。這個改動,正是劉智鵬和他的團隊多年來「努力」的成果。

五,改寫香港歷史

在中共眼中,劉智鵬的最大「貢獻」是改寫了香港歷史,他通過香港歷史博物館的翻新,抹去英國統治香港156年的痕跡,改而強調香港與中國大陸的血緣聯繫,把香港之所以能夠成為第三大國際金融中心的發展史視為中共對香港政策的理所當然的結果,完全無視在這過程中英國制度的歷史性貢獻。在改寫香港歷史的問題上,劉智鵬和他的團隊確實耗盡心血,這方面我們日後有機會將詳細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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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追光者》2026年7月 8日

由銅及銀,孽在洗腦 撰文:羅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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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籲工聯會回應馮金堂 羅恩惠 2026年6月29日

2001年10月13日,時任特首董建華頒授最高榮譽大紫荊勳章給「六七暴動」鬥委會主任楊光,引起極大爭議。在輿論之囂鬧中,楊光對獲頒大紫荊勳章「深感榮幸」,指榮譽是對工聯會推動工運的肯定。他又主動提及「六七事件」﹐「強調事件是『由勞資糾紛演變成愛國反帝爭取權益的鬥爭﹐是港英殖民統治者高壓政策所造成﹐是壓逼愈大反抗愈大的實證』不過﹐對於當時暴動造成平民傷亡則隻字不提。」《星島日報》2001年10月14日

2001年10月,楊光獲頒大紫荊勳章引來輿論譁然。

1967年左派暴動,工聯會會長楊光發動各個屬會制造炸彈,7至12月的炸彈浪潮濫炸無辜,人人自危。清華街炸彈案,八歲及兩歲小姐弟黃綺雯、黃少勳在家門前被炸至血肉模糊;坐電車路過灣仔莊士敦道的19歲學生唐德明,被高空炸彈炸死;茘枝角道特大炸彈慘案導至3死39傷,包括往洗衣店光顧的八歲女童周雲英。

怡和街炸彈案,嘗試移走電車軌上炸彈的交通警官麥義雲(Ronald John McEwen),被炸至手腳飛脫,遺體像「燒豬」般焦黑。還有上獅子山頭拆彈的英軍Sergreant Colin C.Workman,被炸彈衝力丟下300呎墮崖慘死。

沙頭角事件中死傷警員身世調查—馮燕平1967年7月10日 《華僑日報》

六七暴動死傷平民或紀律部隊家屬,大部份因為悲慟、恐懼保持沉默,沙頭角殉職警目馮燕平之子馮金堂例外。

1967年7月8日沙頭角槍戰,港警5死12重傷。警目馮燕平駐守的沙頭角警崗被過境武裝份子圍攻射擊,最終太陽穴中槍殉職。

馮燕平殉職時38歲,1950年入職,有八名子女。妻子聞噩訊悲痛欲絕,數度暈倒,幾次試圖自殺。《華僑日報》1967年7 月10日首次提及長子馮金堂,當年15歲,於英華書院(初中)畢業,下有七名弟妹,最小的只有兩歲。

事隔34年,發動六七暴動的楊光獲大紫荊勳章;恪守社會責任與公義的商台董事長何佐芝卻獲得次一等的金紫荊勳章,促使馮燕平之子馮金堂打破沉默。

2001年7月7日,《明報》刊登馮金堂專訪。「他清楚記得,那一年七月八日黃昏﹐突有警察福利部人員探訪,原來在粉嶺機動部隊受訓的父親,當日被調派往沙頭角警署值勤………『我不再是憤怒﹐這比憤怒有過之千百萬倍﹗』

馮金堂形容當時一家在港無親無故﹐母親獨力負起撫育子女的責任。『港府雖然有補償﹐但這能彌補人命的損失﹐能彌補一個家被破壞嗎﹖ ………正常家庭有父母﹐但我們卻缺了一半。』」

馮金堂2001年接受訪問時已移居澳洲十年,他痛恨特區政府再次剌痛他與家人的傷口。

「『這等於平反,等如認同﹙六七暴動﹚………董建華是否應該去感受多些別人的看法。』

訪問中馮金堂怒不可遏,指當年年紀雖小,但也認為楊光是暴動的『搞手』,認為楊光需對當年的暴力事件負責。『當年這樣多人死傷,香港政府竟然會頒勳章給一個這樣的人﹗』。在馮金堂眼中,『暴動搞手』所作所為不能原諒。」

結果,楊光如願獲頒大紫荊勳章,行政長官董建華授勳時搭著楊的膊頭說:「你在香港多年,做好多事,我們好清楚看到。」

《華僑日報》 1967年7月13日,哀悼六位殉職警務人員。左起五人於沙頭角槍戰犧牲,右一林寶華,於漢華中學門口被刺死。

工聯會隨即舉辦聯歡會,約300會員為楊光祝賀。時任會長鄭耀棠在演辭中讚揚楊光:「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光叔身體力行,完美地達致了這一境界,十分令人敬佩。」《東方日報》2001年10月14日

楊光舉殯,政商勞工界送別。 2015年6月15日《大公報》

林淑儀:楊光「一身正氣」 

2015年5月16日楊光病逝,6月14日舉行大殮。工聯會時任會長林淑儀在悼詞中「讚揚光叔『一身正氣』,在1967年反英抗暴鬥爭,勇敢參與領導這場鬥爭,迫使港英調整統治手法,對香港社會發展產生重大而深遠影響。」

2026年6月23日,吳秋北帶領工聯會眾人往英國駐港領事館示威抗議。

工聯會現任會長吳秋北,日前帶領30名工聯會成員前往英國駐港領事館外抗議「中國公民」袁松彪被英國司法陷害,干涉中國內政及香港事務,引來網上罵聲不絕。

「大埔火災又唔見咁積極出聲」

「168人命唔見發聲,英國人犯案反而咁關心?點解唔放兩個菠蘿喺門口?」

「臨時演員有工開啦!」

「間諜關工聯會事」

吳秋北:高風亮節 鞠躬盡瘁

2015年6月13日《文匯報》

以「左」聞名的吳秋北,2019年612遊行結束,稱當天為「612暴動」。不過,楊光逝世後就以「高風亮節 鞠躬盡瘁」形容「反英抗暴」領軍人物,又歌頌楊光領導大型鬥爭富有經驗。

「不少光叔同輩都說,他們已經在自己可能的範圍內盡量克制,盡量不與港英當局硬碰,保存了愛國愛港後續力量。」《文匯報》2015年6月13日

吳秋北厲害之處是厚顏將1968年工聯會出賣工人的「復轉改」及基本法內有保障勞工權益之條文歸功於楊光。1967年底「反英抗暴」鳴金收兵,港共鬥爭經費斷絕,工聯會召開大會轉移視線,譴責僱主迫害罷工工友。繼而鼓勵工友們回到舊職要求復業,若被拒絕就改行。

邏輯之混亂,一如近日在英領館外叫囂的工聯會議員們。

六七暴動至今59年,從陳耀材、楊光、李澤添、鄭耀棠、林淑儀到吳秋北,從未聽聞工聯會會長向無辜枉死家屬,向香港市民道歉。

殉職警目馮燕平,1967年7月12日公祭圖片。

沙頭角殉職警目馮燕平兒子馮金堂今年74歲,七名弟妹中,年紀最少的也61歲了。他們過得好嗎?

香港歷史博物館之「香港故事」,「反英抗暴」已經取代「六七暴動」,顛倒是非就是一場聖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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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香港人的歷史:沙頭角槍戰 https://tinyurl.com/mvhz6ufk

消失的檔案﹕廣州紅衛兵及軍區自作主張 要拿下香港     https://tinyurl.com/3tdentpf

六四37.溫哥華|近千人集會悼念聲援在囚政治犯 參加者:「如果我們忘記歷史,歷史就會重演」

撰文:羅恩惠

《追光者》特約報道 . 2026年6月6日

香港維園燭光熄滅了,但離散港人將六四的薪火帶到世界各地。在加拿大溫哥華,今年有近千人到林思齊公園(David Lam Park)出席集會。大會今年主題是「悼念無罪」,聲援一眾在香港被囚禁的政治犯,包括支聯會主席李卓人及副主席鄒幸彤等人。主辦集會的溫支聯主席 Edmund Leung 強調,會堅持悼念六四,直至死難者得到公義為止,又勉勵海外港人要珍惜享有的民主自由,要有公民意識參與社會事務。

溫哥華六四燭光悼念晚會,周四(4日)晚上於林思齊公園舉行,今年主題為「悼念無罪」,除了集會,還有歷史展覽、寫信給政治犯,大會指有接近1,000人參與。晚會以諷刺劇形式,演繹李卓人及鄒幸彤受審,劇本由反送中紀錄片《寧化飛灰》導演劉健倫撰寫,將國安法法官李運騰強詞奪理一面表露無遺。

溫支聯主席 Edmund Leung 表示,雖然自己身處加拿大,但自從港區《國安法》與23條實施後,部分朋友選擇疏遠他,不敢在他的 Facebook 點讚,恐懼會受牽連。不過,Edmund 拒絕被恐懼支配,堅持繼續舉辦悼念六四集會,他認為集會除了是悼念死難者,還應該推動公民意識及公民參與,鞏固個人民主自由思想,不要像香港短短幾年就將自由丟失。

溫支聯主席 Edmund Leung 拒絕被恐懼支配,堅持繼續舉辦悼念六四集會。

麥海華憂李卓人鄒幸彤會被重判

已移居加拿大的前支聯會副主席麥海華上台發言時,感謝加拿大讓國民享有言論自由,以及組織集會結社的權利,強調悼念六四無罪、集會無罪,要求港府撤銷一切對支聯會的指控,釋放李卓人、何俊仁及鄒幸彤,以及釋放所有民運人士。

麥海華接受《追光者》訪問時表示,政權對支聯會的指控毫不合理,支聯會卅多年一直是和平悼念六四死難同胞,尋求真相,從無做過任何違法行為。他指「結束一黨專政」是大家的期望,任何政黨都應依法行事,不能用專政壓制人民,是絕對合理的訴求,但如今卻被說成是「顛覆國家政權」,批評當局以此手段壓制民意及不同聲音。

麥海華坦言,預料支聯會案判刑很重,因當局目的是要禁言,令異見者在監獄渡過餘生,不可能再發揮社會影響力,但相信香港市民是有良知,會對這樣的判決表示憤恨,又指李卓人與鄒幸彤現時精神狀態高昂,他們承受的是莫須有罪名,形容支聯會案是國安法下其中最大的一宗冤案。

前支聯會副主席麥海華指港支聯30多年一直和平悼念六四死難同胞,尋求真相,從無做過任何違法行為。

溫支聯義工 Patrick May 協助大會撰寫文宣,他向《追光者》表示,如果忘記了歷史,歷史就會重演,只會令慘劇再次發生。他希望香港有一天可以得到民主與自由,但直言不一定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成果,自己能做的,就是盡量將文章翻譯,讓本地人可以增加對六四歷史的認識。

Patrick May常為溫支聯做英文繙譯,也義務替兩名前中共黨員繙譯自傳,後者極耗時亦沒有怨言。他認為改變不一定在有生之年看到,只是憑著信念繼續往前行。

影片連結:https://youtu.be/8uDDwNITIAw?si=jC7ic-8AZUkiVdc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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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連結:https://pulsehknews.com/20260606vancouverjune4/

六四37.溫哥華|近千人集會悼念聲援在囚政治犯 參加者:「如果我們忘記歷史,歷史就會重演」

撰文:羅恩惠

《追光者》特約報道 . 2026年6月6日

【消失的檔案】誰讓他們變暴徒? 六七暴動與工聯會

撰文:羅恩惠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8年3月8日

工聯會對六七暴動該負起什麼責任?對經歷過的市民,甚至跟隨過工聯會指示、拋妻棄子投入革命的工友們而言,都是一個忌諱的話題,誰提起都會情緒激動。

去年5月7日,工聯會副理事長唐賡堯出席左派組織「六七動力研究社」主辦的公祭,向反英抗暴期間去世的工友致敬。唐賡堯以工聯會發言人身份肯定工人的付出:「為了緬懷五十年前在香港發生的一段有深遠意義的社會運動。…當年愛國同胞以沉重代價,換取大多數市民的利益,以及社會的發展同埋進步。」工聯會在暴動五十周年表述立場,對在場左派人士是遲來的慰藉,不過香港市民卻難以接受這種謬論。

工聯會副理事長唐賡堯(穿藍色外衣站在中間)去年五月七日,在和合石墓園代表工聯會發言,向反英抗暴期間去世的工友致敬。

1967年5月16日,「港九各界反對港英迫害鬥爭委員會」成立,工聯會理事長楊光被選為鬥委會主任,他強調要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粉碎港英的迫害陰謀」。在香港人造花廠勞資糾紛受傷的工友蕭劍輝,被楊光邀請到工聯會主辦的鬥爭大會上發言,為方便鼓動群眾,鬥爭大會次數很多,蕭劍輝更被安排住進工聯會。雖然蕭劍輝的名字在反英抗暴期間如此響亮,他的事蹟常見於左派報章,工聯會更按月給他發薪作為鬥爭經費,但隨著暴動結束,蕭劍輝也被請離工聯會,他的名字從此就消失於工聯會的名冊及所有文集中。

工聯會召開鬥爭大會,由理事長楊光主持。《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工聯會組織的文娛活動緊跟政策,文革期間只有樣版戲。圖為工聯會65周年歷史文集頁46。《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7月中炸彈浪潮席捲全城,各工會組成炸彈隊,在大街小巷放置炸彈,對市民造成的恐懼與傷害,罄竹難書。1967年9月10日《明報》頭條,警方懸賞鉅額33萬元徵求炸彈恐怖活動情報。「本港警方現正懸出鉅額賞格,徵求有關炸彈及最近恐怖活動的消息。單是徵求五宗案件的消息賞金已達三十三萬元。務將犯罪者緝拿歸案法辦。」

以當年物價指數,1萬元能買兩房住宅單位。33萬元鉅額賞金可反映炸彈浪潮令警方有多頭痛。警務處發言人又說,5宗案件以外,提供其他炸彈情報及恐怖份子活動消息,警方亦會提供「可觀」賞金。 「根據現已頒佈的緊急法例,任何人等如獲悉或有理由相信其他人士擁有軍火或任何爆炸品,又未經有關當局許可,如不立即向警方報告將可被判有罪。」

警方懸賞鉅額33萬元徵求炸彈恐怖活動情報,《明報》頭條 1967年9月10日。《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消失的檔案》訪問過不同工會的炸彈隊成員,他們分炸彈隊及投彈隊,製造炸彈用的火藥來處不一。當時政府危險倉大量炸藥被盗,對解讀特大炸彈案謎團有參考價值。「關於匪徒爆竊偷去爆炸品案,案情如下:『八月十五日下午七時至八日上午六時之間,有不知名人等偷入位於港島銅鑼灣天后廟道雲峰大廈山邊的危險倉第八十七號,盗去硝酸甘油炸彈三百三十枝,引火線廿七卷,信管六百三十五條,電信管八十五條及引火燃器一百零六條。」

阿強(化名)被領導選中做炸彈隊成員時感到光榮和興奮,他沒有跟家人商量,出隊時只聽從上線指示。「聯絡人會通知我們時間、地點等細節。另外有橫額,要掛在橫街或者交通要道。我們一行三人,清晨時份出來,趁汽車較少就把橫額拖在街頭、街尾的燈柱或者招牌等地方。再在中間放幾個紙盒寫著『同胞勿近』。紙箱有一定重量,但具體裝了什麼我們都不知道。當中有真有假,有時要作掩護,如果不爆你就知道是假,有些看完報導後,真爆炸了才知道是真的。」
當年24歲,瞞著家人做傷人不利己的事,接受訪問已經是46年以後。問他感到荒唐嗎?「我沒有想太多,罷工後天天上工聯會聽報告,楊光、陳耀材經常發言。有時更有梁威林、祁烽,他們是港澳工委領導,我們就當作是中央派來的。左派陣營還有中華總商會、中華廠商會,但我們站在工人立場,就一定是聽命於工聯會。」

阿強(化名)是炸彈隊成員,自小在工會長大,反英抗暴時聽命於工聯會。《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響應罷工不用工作,阿強時常上工聯會,毛語錄讀得滾瓜爛熟。領導說「要革命就要犧牲」,他也深信不疑。「罷工之後,因為工會出糧給我們,周恩來說過無限量支持,這樣等同讓我們瞓身落去,現在轉了祖國做老闆,個個月有糧出。 」阿強保留了當年的銀行存摺,每個月按他本來工資380元發薪,鬥爭經費來自北京,由工聯會統一發放。

熟讀毛語錄,炸彈隊出動前沒有收「安家費」,但心理上已準備隨時要犧牲性命。《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阿強保留了50年前的存摺,屬中資交通銀行。由工聯會負責按月發放。《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阿強月薪380元,罷工以後到中資銀行打簿,不用工作也可以逐月出糧。《消失的檔案》提供圖片

隨著六七暴動於12月下旬落幕,各線工友隨即「失業」。北京鬥爭經費斷絕,工人要為生計自尋出路。阿強當然也不例外。「站在我們立場,就好似被出賣了。因為我們一往直前地去參加鬥爭,可是有天卻突然間『制水』,叫我們自己另謀高就。當時的口號叫『復轉改』,一是復工、一是轉行。祖國對我們亦都開始不聞不問,有部分稍為識個字的便到國貨公司做售貨員,起碼識寫一張單。其他稍遜的或樣子老些最慘,因為你身處的社會階層、沒法讓你認識一些有錢人或做生意的人。於是唯有出來做雜工。」

1968年1月,反英抗暴結束。失業工友無法再支薪。工聯會號召工人回到本來崗位要求復業,再舉行鬥爭大會。圖片來自工聯會60周年圖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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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檔案】誰讓他們變暴徒? 六七暴動與工聯會

撰文:羅恩惠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8年3月8日

【人物專訪-羅恩惠】四年追蹤六七暴動歷史真相

《明周》 2017年2月2日   採訪 / 撰文﹕蘇美智

原文攝影:劉玉梅 /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漆黑中,我們屏息靜觀羅恩惠製作四年的紀錄片《消失的檔案》,看到大量訪問、 剪報與官方機密檔案以近乎潔癖的慎重緊密縫合。有關被消失了的1967年,該找的人 她找到了,沒想到的人竟也找了出來,有人在錯置的時空中繼續義憤填膺,有人幽幽縷 述被浪費的人生,背後竟是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甚至根本虛構的因由⋯⋯五味雜陳。

我抓了一個瞬間偷瞄導演,逆光中彷彿看到她以苦行僧形象在微縮機前佝僂。羅恩惠對真相近乎偏執,但為的不只是那段封塵歲月──歷史和現在本來就共用同一個肚 皮,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待回頭,「六七」已然「一七」。

「我窮很多精力,以為自己為老人追尋真相,原來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真相。真相是太大的負擔。」

羅恩惠曾在港台電視部、亞視新聞部、加拿大新時代電視及無綫《星期日檔案》拍攝紀錄片,前後廿年。她離開傳媒崗位後到學院教書,四年前讀屈穎妍著的《火樹飛花》,有感於六七暴動基層參與者的生活困難,著手拍片,初衷是為淹沒在歷史洪流中的小人物發聲,卻沒想到愈挖愈深不能自已,恍如踏上不歸路,至今仍然不知通往何處。

她看過一份官方的少年犯名單,標示在名字旁的歲數才十三、四,他們未及看清外面的世界,就被匆匆關進牆內,罪名包括非法集會、藏有煽動性標語等,個別藏有爆炸品。出獄後不少人難以重投家庭和社會,在挫敗中白了少年頭。

另一種戰爭後遺症

「他們像戰爭後遺症的人,自絕於社會幾十年,不容易信任別人,也不容易與人相處。」羅恩惠說。

訪問頭一年舉步維艱,受訪者反應戒懼。羅恩惠用上最大的耐性,期間參與很多的,是葬禮──年長的那批經歷者逐一辭世,握在手中的歷史碎片灰飛煙滅。但她只能等待。

最終助她敲開大門的,是人際脈絡,裏頭竟包括自己過身多年的姨媽。某回隨六七經歷者組成的六七動力研究社和火石文化公司,到沙頭角參觀中英街歷史博物館,她偶然發現姨丈姨媽各有單人照掛在展覽當眼處──這對紅色色伴侶曾化名「羅歐鋒」和「歐堅」,領導東江縱隊抗日。同行者知悉,立時另眼相看。

「我感到自己當下升了級,成為先烈後人。」提起這樁意料之外,羅恩惠難掩詼諧:「其實我還有另一位姨媽當修女。」

終於她被圈成「自己人」,叩開一道又一道門,從訪問少年犯開始,到獲安排跟昔日的炸彈隊隊長見面。

郭慶鎏,1967年出任港九油漆業總工會副理事長。

同胞勿近、遍地菠蘿⋯⋯那是爭議的核心。

隊長叫郭慶鎏,從前是港九油漆業總工會副理事長,今日是身體虛弱的獨居老伯,攝氏三十多度的熱天依然穿羽絨背心打底,見面前還特意吸幾次類固醇來提氣。訪問不久,他開始背誦人名,誰個工友何時死、哪裏死、死時的現場狀況,愈說愈激動:「鬥委會有信息要製造擾亂,我們擾亂港英大有道理,這樣表示我們愛國、反對(港英)統治⋯⋯」

羅恩惠問:放炸彈會炸死自己和別人,有想過那很危險嗎?

郭慶鎏霍然坐直矮小身軀,雙臂在桌上一下子撐直撐開,恍如要用最大的敬意來述說:那時的付出是正義的、正確的!革命總要有犧牲!

悲涼是留守「聖戰」的老人

羅恩惠用「悲涼」為那回訪問下註腳,自己也愈說愈激動:「感覺是他一直沒離開過『聖戰』,但那場仗一早散了,他們被遺棄幾十年了!」

她認識的六七經歷者,喜歡用電影《集結號》來描述心情,「一看就哭,活像自己也在等待號角,等到病、等到老、等到死,也要爭取阿爺確認他們是愛國的,但阿爺從未『吹號角』,也未頒勳章。」她一頓,提氣補充:「當然也有勳章,只是頒了給楊光。」

歷史遺棄了很多人,卻又眷顧了某些人。回歸後,楊光在前特首董建華手中領過大紫荊勳章;去世後,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代表政府感謝其「貢獻」。那是2015年,羅恩惠正埋首紀錄片的後期製作不見天日,但一口氣啃不下,掙扎着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爬出來,抓了幾張剪報,整理成文,以《楊光的貢獻?》為題,發到網上──

1967年5月15日 工聯會舉行反迫害鬥爭大會,楊光發言。
《大公報》 1967年7月22日楊光暢談抗暴大好形勢。

「當時楊光是工聯會理事長、鬥委會主任,領導、號召各社團罷工罷市、滿街擺放真假炸彈。最失民心是炸彈擺放位置不止於政府機構,尚有電車站、兒童遊樂場、戲院、郵局、碼頭、銀行。拆彈專家及警方疲於奔命,市民陷入極大恐慌。單是7月28日,擺放炸彈的位置就有十七處之多。8月下旬,兩名稚齡姐弟在北角清華街誤觸炸彈被炸死;林彬及其堂弟被左派人士活活燒死⋯⋯」

1967年8月20日,北角小姐弟被炸彈炸死。引起公憤,紛紛要求殖民地政府盡快平息暴亂。
1967年8月24日,商台播音員林彬上班路上被四名左派暴徒攔路,淋電油點火。傷重翌日死亡。
林彬被襲擊當天,1967年8月24日午後出版的新晚報刊登「鋤奸突擊司令部」公告,聲言要執行民族紀律處分。

八個月vs廿一秒

羅恩惠對真相的執着近乎潔癖,筆下每個情節都用很多力氣從海量資料中爬梳出來。製作紀錄片的四年中有八個月,她像上班一樣差不多天天跑歷史檔案館,從早到晚查證六七暴動的事實。惟事實已經消失。

在官方檔案裏,1967,原來只餘全長廿一 秒的新聞處影片,片中是一堆行來行去的人。 大有街沒有了、膠花廠沒有了、摩星嶺集中營沒有了,幾吋厚的大型文件夾內,剩下無關痛 癢的薄薄一疊,關鍵資料一筆不留。

羅恩惠以烏龜的速度,先從1967年看起, 要找的找不到,遂把心一橫翻前到56年的右派暴動,看當年有什麼,來對照後來缺什麼。起初她用重要的關鍵詞來召喚檔案,後來天馬行空亂撞一通,hospital、teens、red、helicopter、 against、daily life⋯⋯沒頭沒腦莫名其妙, 讀着叫人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狀態。「但 “border” 這個字有意外收穫,最豐富是找到監獄長放假表和接待之客人。」

她期望交上好運,撿到有人來不及帶走的、或者根本想不起原來遺下了的東西。

旁人看到她像石像一樣端坐翻資料,卻看不到她內心翻騰,非常抑壓。她沉着氣,坐足八個月才問當時在檔案館的一位主任:1967年的影像究竟在哪兒?對方答:主權回歸那年忙,曾找實習生為影片資料轉換格式,不知是否遺漏了。

「我極度憤怒,那是作為公民的憤怒。」 羅恩惠說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迸出來,很用力。

她堅信真相藏不住,這邊廂撞牆,那邊廂跑到大學圖書館看報紙微縮,又因為沒經費去英國,只好越洋找記者朋友代查解密檔案。同一件事,至少比對五份報紙確認基本事實,看壞了眼睛。

「我把那些發現藏在心裏不哼聲,直到某次向其中一個(左派)引路人說:那事不是這樣 發生的,《大公報》完全扭曲了。對方聽了很不開心,完全不能接受,像是受到攻擊的反應。」

1967年7月11日《大公報》

她說的是暴動參與者蔡南之死。當年《明報》報道,蔡南在示威中站上欄杆掟玻璃樽掟石,被人從後開槍擊斃,相片顯示他腰間繫了三角銼,疑是暴徒首領。後來她查到《大公報》和《文匯報》統一發稿的另一個版本:蔡南在悼念活動中發現港英特務,為保護年輕 人與警衝突,腰間中槍致死。文中寫「黃皮豬」、「白皮狗」,也寫「那些豬狗大驚失色, 夾着尾巴,急急遁去」。在受訪老人的記憶中,這些情節生動有如武俠小說,還有人說港英不准收屍,遺體爛掉。羅恩惠不放過傳言,花力氣尋訪死者家屬,透過第三者得到確認:為親人收屍沒遇上困難。

蔡南在示威中站上欄杆掟玻璃樽掟石,被開槍擊斃,相片顯示他腰間繫了三角銼,疑是暴徒首領。

「人死了,還要被『老作』一大輪,是對死者的尊重嗎?為鼓吹民族情緒、鼓吹仇恨,什麼都說得出來。」

然而,真相被蒙蔽得太久,原來只要輕輕一碰,縱未及痛處,老人已然崩潰。而且對猶在 陣營中的人來說,了解真相似乎還是危險的。

雨傘運動後的變化

2014年的雨傘運動,令六七經歷者的處境產生微妙變化。

由六七經歷者組成的「六七動力研究社」,2014年首次再進入建制陣營,參與反對雨傘運動隊伍。

「他們忽然被徵召到深圳參加三天兩夜的反思營,宣揚外國勢力入侵,香港有危機,同場簡報的還有中聯辦官員。在周融號召的遊行中,六七動力研究社第一次拉開旗幟,看到彼此都穿上制服,好興奮。」羅恩惠說:「我想我有少許明白,那是獲得接納重新歸隊的心情。」

「氣氛不同了,他們又進入鬥爭狀態,那些對學生的抹黑和攻擊,不正是他們從前的影子?!」

這對羅恩惠最直接的影響是:她無法再以原本的心情和軌迹,繼續紀錄片工作。冷靜下來,決定換個方式──拉闊畫面,看更大的歷史。那意味着更多訪問、更多查證。

她找上前摩星嶺集中營被囚人士劉文成、 《新晚報》前總編輯羅孚的妻兒、時任新聯電影公司總經理廖一原的妻女、曾向港英要求「善待政治犯」的葉錫恩、一度被擄到中方的前高級警務督察Frank Knight、時任政府新聞處對外事務總監Peter Moss、冒險走進示威陣營拍下經典照片的攝影師陳橋⋯⋯

還有已經移民加拿大的前學友社主席梁慕嫻,當年負責動員和組織「灰線」學生(即就讀官津補私學校的學生)。對方在訪問前的電郵裏寫道:「聽說你們來訪問,我高興之餘卻又擔心,一方面高興終於有人做這件事,這是我多年的願望,但另一方面是恐怕我已不能勝 任,能講這麼多話嗎?」這位術後虛弱的七旬長者,主動要求向香港市民道歉,撑着病體深深鞠躬。

這些人一一來到羅恩惠的鏡頭前,回憶、 憤恨、追討、懺悔、懷念、抱不平⋯⋯把歷史碎片一片一片併回去。

2015年4月,她覺得該找的都找到了,是時候竣工,但心中一隅隱隱擔心:這段歷史錯綜複雜,自己有遺漏嗎?這時她從前輩口中知道一位叫吳荻舟的前人,也知道他的女兒吳輝留着父親的遺稿《六七筆記》。

吳輝騰寫父親遺稿《六七筆記》。只有手掌般大,逐日記下反英抗暴歷程。

好人壞人好人壞人⋯⋯?

吳荻舟,1950年代中共駐港領導人之一, 1962年調回北京出任國務院外事辦公室港澳組副組長。針對香港形勢變化,外辦、外交部與中央調查部組成「聯合辦公室」,吳任「羣眾組組長」負責和香港聯絡,遇到重大問題即時向周恩來秘書錢家棟報告。1967年,他戴上「叛徒」和「假黨員」等五頂帽子,一家八口被下放到八個省市的農場和工廠等,一個兒子自殺身亡。

幾經交流,羅恩惠終於看到筆記。它握起來僅手掌大,字迹潦草,但有條有理分點分項,載着她遍尋不獲的歷史,而且來自那樣的權力高度。她窩在圖書館看足四天,當中兩筆記錄尤其動魄驚心──有一回,有人以華潤公司總經理名義訂八千四百把大鐮刀來港行動, 被發現時刀已抵達深圳;另一回,有人訛稱「中央指示」,要把招商局一艘船上的軍火分發到左派機關。

吳荻舟筆記記述七百打斬蔗刀被他阻止運往香港,「我暫止於深圳」。

這二事在筆記中被吳荻舟批評為「極左」, 緊急剎停。假如沒攔下,香港會怎樣?羅恩惠在腦中交織着高舉的鐮刀、警察的槍口、羣情汹湧、非常血腥。她翻資料找到1949年建國 至今所有華潤高層的名字,偏偏在60到72年間從缺,彷彿人間蒸發,「為何會有那樣惡毒的人?」

可是更教她震撼的,是善。「香港人不認識吳荻舟,他卻是香港的恩人。在那樣風風火火中不顧自身安危,守護了這個地方。」

但個人代價是如此的大。

吳荻舟逝世後,家人為他編輯紀念文集。

六七暴動時,吳荻舟的女兒吳輝在北京, 才十三歲,對爸爸的工作不理解也不關心。兩年後某天,「造反派」專程到學校告訴她:「你要認清你父親的罪行,在思想上和他劃清界 線」,回家後她鸚鵡學舌,刺痛了爸爸的心;吳輝後來下放內蒙,期間收到舅舅來信:「我 們都知道你父親是好人⋯⋯」未讀完,她已趴在坑上大哭,壞人好人壞人好人⋯⋯

「我清楚我不是壞人⋯⋯」吳荻舟在《六七筆記》上寫道。吳輝在爸爸遺物中發現筆記,那是他過身後六年,「太晚了,心更痛更沉重。」

這筆記促使羅恩惠下一個艱難決定:把接近完成的紀錄片推倒重來。她感謝吳輝,讓她看到在萬難中守住良心的人,也看到左派的光譜原來很闊。

唱不下去的「一條大河」

羅恩惠也曾左傾。當學生的八十年代,差不多每個暑假抓着地圖和背囊到內地闖蕩。那種感情很純粹,來自今日有些人嗤之以鼻的「中國人」身份。路上遇上各樣的人,有做文學的、有做新聞編輯的,大家圍起來便談家國,也反思文革。那是困乏的年代,也是有希望的年代。

但八九六四摔破了所有美好聯想,然後那四個數字變成「5月35日」或「八平方事件」,再到後來,連曲折彆扭的稱謂都一一消失。近年有人跑到街上遊行 「紀念文革」,北角新光戲院上演粵劇毛澤東,號角響起⋯⋯

去年羅恩惠帶紀錄片初版到台灣試播,播完,與同行的三個傳媒老友在熱烘烘的溫泉水中放空。一人感觸,忽爾唱起「一條大河波浪寬⋯⋯」,一句未完,其餘三人馬上接上,「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激昂中,羅恩惠猛然叱喝:「不要唱了,(八十年代)那個國家早不存在!」

今時今日談1967, 除了過時, 也不識時務。

當然,六七有不同講法──同情弱者,風險指數最低,也最容易贏得掌聲;如果既寫弱者的窘、也寫弱者的盲,兩面不是人,事情便變得複雜;要是你不甘於此,再批判當年操盤的權力,無疑踩界了;至於批判舊事不特止, 還把舊事結連今日的政治暴力⋯⋯

只有傻人,才願意蹚這樣的渾水。

「傻人」羅恩惠企盼年輕人看到紀錄片, 不單為了還原真相,更重要是觀照當下:極左可悲、盲從可恨、鼓吹鬥爭可怕、刷洗事實的人背後動機都惹人疑慮⋯⋯請好好警惕,認真 思考底蘊。說穿了,歷史是重播劇。

這也是一個人燃燒自己的生命來講的、有關堅持的故事:無論看起來多難,高牆有多高,要尋找真相的話,會做得到。

原刊於 《明周》 2017年2月2日   採訪 / 撰文﹕蘇美智 原文 https://tinyurl.com/55e2va9y

延伸閱讀:回到1967大撕裂的時代 https://tinyurl.com/4e57jjrt

#四年追蹤六七暴動歷史真相 #羅恩惠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消失的檔案 – 那些年的人和事 羅恩惠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7年1月15日  

2017年1月15日 星期日明報

記憶像一條路軌,我們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往哪裏去。

大埔戲院街是條小街,區外人大都不認識,但對我們一眾頑童,接連着的仁興街、瑞安街都是兒童遊樂場,顯要的建築物是鄉事委員會大樓。小時候精力旺盛,我們放學後都會在那裏追逐嬉戲,父母總是很放心,有時會給我們一兩毫零用錢,累了,會跑到洪記士多買維他奶、餅乾填肚子。

一直以為自己的記憶完整,直至事件發生的四十六年以後,才知道有一塊失去了。

已經忘掉的小街回到記憶裏,「洪記士多」原來上過要聞版,店內的酒樽、醬油、罐頭食品曾經被震得從木架上倒下。

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三日的《明報》社論,標題為「恐怖世界、人人自危」:「近數日來,香港幾乎成為一個恐怖世界。燒巴士、燒電車、殺警察、打巴士電車司機、炸郵政局、焚燒報館車輛,而左派報紙發表『鬥爭委員會』談話,公然讚揚這一類行動。」

1967年7月13日《明報》社評,標題「恐怖世界、人人自危」。左派暴徒濫炸無辜,人神共憤。

原來童年住過的小區是六七暴動第一個炸彈現場,對此一無所知;採訪了一年多以後才從舊報章找到這一頁。

《明報》要聞標題是:「臂章客擲彈縱火 爆破大埔鄉公所」。內文記錄大埔鄉事委員會支持政府鎮壓暴亂,惹來左派人士不滿。他們將計時炸彈從外面拋入,剛好丟在會議室主席座位下,幸而會議臨時改期,與會人士逃過一劫。

1967年7月13日《明報》標題:「臂章客擲彈縱火 爆破大埔鄉公所」。是第一炸彈現場。
開會臨時改期,與會人士逃過一劫。會議室會議桌被炸爛,連旁邊的「洪記士多」貨架亦受震盪,光管粉碎跌在地上。(明報圖片)

六七暴動那年我五歲,對這歷史沒有印象。爸爸常提及香港滿地菠蘿。每次說完總會加一句:「好恐怖!銀行擠提啦。」接着總是欲言又止,再強調——千萬不要關心政治。

父親於一九九五年去世,終年九十歲。他曾經是十九路軍,參與抗日,戰後又顛沛流離,不關心政治是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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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達人羅恩惠﹕拍紀錄片挽救被消失的六七暴動檔案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年12月11日 作者﹕鄭美姿

當紀錄片粗剪完成那天,羅恩惠身處一個秘密的劏房裏,狠狠的哭了一場。

這中間,過了四年。

四年以來,她隻字不提,身邊有份參與的人,全部封口,因為恐懼。

他們恐懼這條片會一如它的片名《消失的檔案》那樣,在任何一個不能預計的場口裏,突然被消失。這套長達兩個小時的紀錄片要翻開的,是一九六七年發生在香港的一段歷史:六七暴動。一場死了五十一人、有八百幾人受傷、五千幾人被捕,歷時共八個月,被形容為「滿街菠蘿」的重要史實,最後在香港歷史檔案館裏,竟然只剩下僅僅二十一秒鐘的影像存檔。其他大部分相關的資料夾,一揭開,裏面全部是空的。

是誰不想讓這個史實留低?是誰要把香港的歷史抹走,盜取屬於我們的記憶?

「作為記者,我只是赫然發現有東西不見了,然後難辭其咎地,要把它們找回來。經濟不能打垮一個人,能夠徹底打擊你的,是把你的記憶抹走,把你的歷史竄改。」

羅恩惠說着,雙手一直緊緊握住那個注滿熱茶的、很熨手的水杯,「這四年來,每到黃昏,我的手就變得非常冰冷。」

楔子  屈穎妍的難題

離開無綫電視的《星期二檔案》後,羅恩惠在新聞系教採訪課。她有幾個好友,都是相識多年的行家,老是相約談新聞、交流教學心得,其中一人,是屈穎妍。那天,她們如常相聚,羅恩惠口中的「阿屈」,提出了一個難題,令三人屏息靜氣。「阿屈花了一年時間,採訪六七暴動的少年犯,那個時候剛要下筆了,她很受感動,問我們,究竟應如何寫。」

阿屈講了其中一個少年犯曾宇雄的故事,羅聽後眼眶一紅,一種感動,直入心房,當下她衝口而出:「屈,太可惜了,你為什麼沒把故事一併拍下來?」

就這樣,羅恩惠決定要替屈穎妍的人物採訪,拍一個錄像版,那是二零一二年九月。只是萬料不到,要接近這批左派人士並取得他們的信任,難若登天:「他們大概是我廿幾年採訪生涯中,所見過最難埋身的人。」而屈穎妍幾乎成為羅恩惠的通行證,她的名字亦變成了「屈的好友」,不論訪問誰,左派都要求阿屈務必在場。

羅恩惠在這個圈子混了三個幾月後,才做了第一個訪問,而且每一次拍攝前,都要為採用什麼鏡頭和角度,而跟他們簽合約作實。「他們跟社會失去聯繫太久,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如何進行,他們完全掌握不到,但我也因着體諒而對他們付出很多同情和忍耐。」

「為暴動少年犯拍個片子」

最後屈穎妍採訪這批少年犯的人物故事,結集成書出版(書由火石文化出版,創辦人石中英出資,請屈寫作此書),在他們之間引來極大迴響,甚至稱許她為「屈女俠」,認定她是幫六七暴動少年犯出頭平反的人。而羅恩惠則走入了香港歷史檔案館,想為同一批受訪的少年犯,找出當年的報紙和資料,求證他們的說法。就在這個骨節點,她發現了更令人震驚的事實,把她本來「為少年犯拍個片子」的原意,幾乎推倒。

而四年過後的今天,「屈的好友」和屈穎妍,已經再沒有辦法溝通,羅恩惠說:「阿屈已不再是當日的阿屈,我們那個聚會,從此只剩下三個人。」

一、歷史 只剩下21秒

時為二零一三年一月,羅恩惠每日準時在觀塘的歷史檔案館報到。她想為正在採訪的暴動少年犯,做一些資料核實和求證。她先從最普通的關鍵字入手,試圖了解更多發生於一九六七年、後被定性為「暴動」的事件。於是她輸入「新蒲崗」、「炸彈」、「膠花廠」等,沒有任何相關資料,奇怪。她擴大搜尋範圍,同樣找不到任何的有關紀錄。

文字紀錄找不到,那麼新聞影片又如何?她試了五十幾個關鍵字後,發現搜尋出來的結果都一樣,就是一段為時二十一秒的香港街景和行人錄像。「條片只有巿民行來行去,沒有任何衝突場面,非常奇怪。」

反覆推敲搜尋  某些紀錄從缺

香港的一九六七年,整整一年間發生過的事件紀錄,為何消失不見了?她覺得事有蹺蹊,遂改變策略,詳細翻查一九五六年以及一九六六年兩年的檔案資料,希望從中找出一般「常態」的資料紀錄。一九五六年是右派暴動年,資料的「齊全」狀况,是每一次右派的搗亂事件,造成了什麼損毁、左派工會如何申請賠償、賠償方案的商討細節,以至哪個搞破壞的右派犯人的坐牢情况,他的家人背景等,全套資料皆完整和詳細給保存。

她反覆推敲搜尋,再發現關於一九六七年的檔案,是大幅大幅被吃掉的。舉例在懲教檔案中,連懲教主任的年度假期紀錄、因何事請假等資料皆齊全,但關於少年犯的紀錄竟然從缺。當年曾有五十二名左派政治犯被送入摩星嶺集中營,並囚禁了一年半之久,但歷史檔案館裏關於「摩星嶺」和「集中營」紀錄,竟然是零。

「要這些東西消失的人,一定來自很高層。」羅恩惠說話的語氣很沉穩,她嘗試大膽推論:「如果按這個邏輯,日後關於雨傘運動的檔案紀錄,你猜還會剩下什麼?」而她用了幾句說話告訴我的這些情節,在現實裏頭,她其實花了足足八個月時間,才意外「發現」。

下一步該如何?她心裏出現了另一個念頭。

二、決心  更要做好這條片

自從決心要做六七暴動的紀錄片後,羅恩惠甚少外出。有一天她卻心血來潮,去離島探望一位相識三十載的老朋友。朋友的丈夫是左派高層人物,但英年早逝,遺下兩子。朋友多年來生活儉樸,當日相見,似有心事。原來她正在做一些海外華人的口述歷史工作,屢遇困難,猶豫着放棄。

羅恩惠肉緊地說:「這不行!如果你覺得這件事重要,不因着它容易而去做啊。」她向朋友透露了在歷史檔案館的發現,想鼓勵老友不要輕言放棄。短敘後羅恩惠搭船離開,在小輪上收到舊友的短訊,說很想捐助她這套紀錄片,卻遭羅拒絕。翌日,羅再收到她另一個短訊:「如果我丈夫在世,他也一定同意我的做法,因為你正在為香港還原歷史。」

紀錄片申請不到資助

朋友的丈夫去世時,一班左派人士曾為孩子籌募了一個教育基金,及後孩子長大,考到獎學金繼續學業,基金裏的款項便一直擱着。這一次,朋友在裏面拿出十萬元,過戶給羅恩惠。羅內心難安,但這套片完全申請不到任何基金資助是事實。直到紀錄片的攝影拍檔葉漢明這樣說:「錢不是給我們的,是給這條片的,我們更要把它做好。」

葉漢明的太太,生前也是一位記者,某次她於北京訪問李鵬時,刻意別過臉孔不看他,那是六四之後一年。而她的名字,叫李汶靜。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2月11日。

三、檔案  為何不翼而飛?

羅恩惠蟄伏歷史檔案館八個月後,意外發現了被消失的檔案資料,令她思考把拍少年犯的片子推倒重來。「我想用一個更闊的視野,去看六七暴動。」加上當時就有前輩提醒她,不能只用「同情」的角度去處理六七暴動少年犯,因為六七其實糅合了很多更複雜的政治和社會因素,前輩叮囑說:「作為新聞工作者,你要好小心。」

Peter Moss 1967年時任政府新聞處助理新聞總監,他經常跟隨警隊出勤也帶隊拍攝。這是他跟隨警隊搜工會照片,Peter Moss 提供。

做做停停,她擱下了紀錄片又回來。再發現了更多,包括找到一九六七年時於政府新聞署任職助理總監的Peter Moss。他在整個暴動中的角色,就是帶着攝製隊,四出拍攝新聞片,再存放政府檔案室。而在九七年之前,本港多個電視台也有記者曾經到政府,申請複製有關暴動的影帶片段,而至今保留在電視台,那為何2013年的檔案館中,這些影片全部不翼而飛?Peter獲悉之後,非常震驚和憤怒。「他跟我說,那些影片全部是冒着生命危險拍回來的,他難以置信,為何只剩下僅21秒的沒相干的影片。」

2013年7月3日,Peter Moss回港接受訪問。我們往沙頭角邊境他曾經當值的區域拍攝,又帶上檔案讓他重溫記憶。
Peter Moss接受訪問時說:“We HongKongers 一起擕手渡過難關”。可見他對香港之深厚情感。

但要製作成紀錄片,怎能沒有這些歷史記載?羅恩惠和拍檔葉漢明,遂周圍搜購,最後唯有從加拿大廣播公司和美聯社購買相關片段,每六十秒鐘價值港幣八千元。

四、資料  刻意造假

兩年幾過去,羅恩惠追蹤到的東西愈來愈多,距離她希望還原的歷史真相,似乎愈見清晰。由於歷史檔案館的用處已報廢,她只能加倍費力地從其他「旁門左道」去搜尋資料。「我這個時期的痛苦,是發現很多資料原來都是假的、錯誤的,而且是人為性的刻意造假,包括當日大公文匯有很多揑造的報道,以及工聯會三年前出版的六十五周年歷史文集中,也把很多事實用自己的方式改寫。」

被捕敘述 不盡不實

而同一時間,當她從英國的解密檔案中,稽查出更多史實以及新聞照片之後,她甚至發現,不少受訪少年犯對於自己為何被捕的敘述,都刻意淡化,或說得不盡不實。「例如有個現時有參選的政治人物,聲稱自己當年被警察拘捕時,正在天台收衫,沒做任何抗爭行為,又說搜出來的所謂利器是跳舞的道具。但我翻查照片後發現,那柄其實是鋒利的牛肉刀。」

五、難關 尚在後頭

那段時間,羅恩惠的情緒異常敏感。

她太着力想讓事實說話,對謊言產生了不正常的反彈,讓自己一度變成了很難相處的人。表姐給她打電話,閒話說某個明星的是非,她瞬間忍無可忍,直斥表姐「揑造」事實、不負責任。「我已經有點病態,完全接受不了半點造假,表姐為此生了氣,那通電話後再沒聯絡⋯⋯」

她曾經以為,這些少年犯期待歷史的事實,因此她直白地告訴他們,當日他們沉迷閱讀的文宣、決心捨命的行為,其實被左派欺瞞了很多真相,不過話未說完,對方已瀕臨崩潰,覺得她誣衊誹謗。這條調查的路她愈發覺得孤獨,不過,最難一關,原來尚在後頭。

六、下一個 誰會被消失?

去年四月,紀錄片《消失的檔案》正在埋尾。三年的努力,終見曙光,但羅恩惠隱隱有一絲難言的不安,生怕自己是否有什麼遺漏。某天她隨心發了一個電郵,想查問某一名她蒐集資料見過幾次的左派高層名字,卻得到意外的回覆。

那是當時中央駐港的領導人之一:吳荻舟。羅恩惠輾轉聯絡到他的女兒,並獲得之前從未曝光的、有關吳荻舟經歷六七暴動時的日誌。她之前一直循英國解密檔案去重組六七歷史,因此這份來自左派的史料,為她的調查開了另一扇窗的風景。

吳荻舟遺下的「六七筆記」是當年的逐日記錄,女兒吳輝將資料騰抄下來,留下珍貴歷史記錄。

「我花了四天去把日誌反覆去讀,決定再把片子推倒重來⋯⋯很痛苦但迫不得已。」還原真相需付出的代價很高,即使她其實沒必要為此贖罪。

羅恩惠和她的團隊,再多花了一整年時間,重新剪接、訪問和攝製。他們遭受到更多干擾,眾人的恐懼愈深,羅恩惠遂把未完成的紀錄片的謄本,分別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並且把一份製作人員名單,交給一位信得過的友人,更裝作若無其事的留下一句:「萬一發生什麼事都好,條片一定要完成並出到街。」

說到這裏,她大大的舒出一口氣。訪問至此已經夜深,沉默之中,只聽到蟲鳴。

尾聲﹕給兒子的信

月初,羅恩惠寫了一篇文章《澳門12.3》投稿立場新聞。這篇文她寫了九個小時、另花了一天做資料規劃。文中述及的是香港六七暴動之前,發生在澳門的一場前奏。老實說,這篇文算晦澀難懂,所以當羅恩惠告訴我,這是她送給大兒子的畢業禮物時,我忍不住張大了口,委婉的問:「他收到禮物後⋯⋯開心嗎?」

她輕輕閃過一絲失落,但隨即換上笑意:「哈哈,他覺得我是隨手在桌上拿個物件,就說成是他的禮物。」我忍不住答:「我也有同感啊。」

事緣四年前她開始這個紀錄片的構思時,曾跟兒子說過,這是為期一年的計劃。兒子在媽媽生日時,送她一個「撞板」先生公仔,還附着一封信:「還原歷史面貌的任務從來都不容易做,為了還原社會和歷史一個公道要繼續加油啊!」

羅恩惠兒子贈送的生日禮物 – 一個「撞版」先生公仔 (上圖) ,並附上一封信 (下圖)

一年又一年,這個媽媽四年來沒搞過家庭旅行、不上館子吃飯,很多時還睡在剪片室不回家,甚至不再努力掙錢,說好的一年變了四年。紀錄片直至最近才算完成,羅恩惠特別為了兒子寫那篇澳門的文章,還趕在他畢業禮那天要出街,就是想藉此告訴兒子:「我們花了四年去做,他不明白這件事關他什麼事,不明白為何因着這件事而把家庭的步伐全打亂了,而且媽媽變得每使一分錢都要思量⋯⋯但做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信念,幾困難也不要失去做人的宗旨。」

她說,這套片是他們有份參與的新聞工作者,全心送給香港的禮物。因為經濟不能打垮一個人,但把你的記憶抹走,把你的歷史竄改,就能徹底將香港打沉。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年12月11日 作者﹕鄭美姿

原版編輯:蔡曉彤 製圖:楊柏賢 圖片來源:羅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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