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六七暴動:羅恩惠的「墓碑式」堅持(全文)

《香港01》 2017年2月25日  撰文: 趙鍾維
文章摘要︰

羅:羅恩惠 岑:岑建勳
岑:你對六七暴動如何受國內文化大革命的極左路線影響,甚至是受其推動才爆發的這些歷史背景,在此之前是欠缺認識的嗎?你起初是想做少年犯,但因為發現檔案消失,再擴大調查範圍。過程中經歷了數個階段,是什麼促使你繼續前進?

羅:第一年開始研究時曾問過不少資深行家。他們聽到我要做六七暴動,反應都是「嘩,這樣厭惡性的題目你也碰。」說到「六七」,大家先會想起「炸彈」,再想起「林彬」。不少香港人討厭談「六七」,不是因討厭政治,只是認為當時左派中人的手段過於污穢。有舊同事與我關係較好、合作甚多,他直言:「我與『左仔』沒有接觸,不想碰這些題材。」但是,只要老人家願意說,我們就須聆聽、記錄、查證。當開始採訪參與六七暴動的左派高層、工人與學生,我發現我是在追趕時間。我曾訪問過的杜葉錫恩、被擄往大陸拘押的(時任高級警務督察)Frank Knight、(時任政府新聞處助理總監)Peter Moss身邊提供照片的同事,都已過身。不只老一輩,連何楓【注3】的女兒何曉明也患癌去世了。那段時間我常出入醫院、出席喪禮,就感到要快點做。

吳荻舟的「六七筆記」:吳荻舟是港澳聯合辦公室組長,向周恩來秘書匯報情況。筆記記錄辦公室由5月26日至8月8日的會議重點,包括阻止700打甘蔗刀付運香港,對了解六七暴動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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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惠追查六七暴動的「墓碑式」堅持

《香港01》 2017年2月17日   撰文: 趙鍾維
文章摘要︰

今年是六七暴動50周年。「流世光陰半百年」間,歷事者多先歸黃泉,尚存者自難免感慨「半江惆悵卻回船」,但更為堪憂者,是記錄這段香港「分水嶺」歷史的檔案,正逐漸無聲消逝於我城之中。資深媒體人羅恩惠想追本溯源,卻發現許多關於六七暴動的檔案消失無蹤。檔案,是歷史的憑證,也是記憶的依存。《消失的檔案》公播在即,《香港01》邀約羅導演於「01空間」試播,並與本報社長岑建勳先生交流對六七暴動的看法,同時也為《香港01》開啟「六七系列報道」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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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羅恩惠】四年追蹤六七暴動歷史真相

《明周》 2017年2月2日   採訪 / 撰文﹕蘇美智

原文攝影:劉玉梅 /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漆黑中,我們屏息靜觀羅恩惠製作四年的紀錄片《消失的檔案》,看到大量訪問、 剪報與官方機密檔案以近乎潔癖的慎重緊密縫合。有關被消失了的1967年,該找的人 她找到了,沒想到的人竟也找了出來,有人在錯置的時空中繼續義憤填膺,有人幽幽縷 述被浪費的人生,背後竟是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甚至根本虛構的因由⋯⋯五味雜陳。

我抓了一個瞬間偷瞄導演,逆光中彷彿看到她以苦行僧形象在微縮機前佝僂。羅恩惠對真相近乎偏執,但為的不只是那段封塵歲月──歷史和現在本來就共用同一個肚 皮,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待回頭,「六七」已然「一七」。

「我窮很多精力,以為自己為老人追尋真相,原來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真相。真相是太大的負擔。」

羅恩惠曾在港台電視部、亞視新聞部、加拿大新時代電視及無綫《星期日檔案》拍攝紀錄片,前後廿年。她離開傳媒崗位後到學院教書,四年前讀屈穎妍著的《火樹飛花》,有感於六七暴動基層參與者的生活困難,著手拍片,初衷是為淹沒在歷史洪流中的小人物發聲,卻沒想到愈挖愈深不能自已,恍如踏上不歸路,至今仍然不知通往何處。

她看過一份官方的少年犯名單,標示在名字旁的歲數才十三、四,他們未及看清外面的世界,就被匆匆關進牆內,罪名包括非法集會、藏有煽動性標語等,個別藏有爆炸品。出獄後不少人難以重投家庭和社會,在挫敗中白了少年頭。

另一種戰爭後遺症

「他們像戰爭後遺症的人,自絕於社會幾十年,不容易信任別人,也不容易與人相處。」羅恩惠說。

訪問頭一年舉步維艱,受訪者反應戒懼。羅恩惠用上最大的耐性,期間參與很多的,是葬禮──年長的那批經歷者逐一辭世,握在手中的歷史碎片灰飛煙滅。但她只能等待。

最終助她敲開大門的,是人際脈絡,裏頭竟包括自己過身多年的姨媽。某回隨六七經歷者組成的六七動力研究社和火石文化公司,到沙頭角參觀中英街歷史博物館,她偶然發現姨丈姨媽各有單人照掛在展覽當眼處──這對紅色色伴侶曾化名「羅歐鋒」和「歐堅」,領導東江縱隊抗日。同行者知悉,立時另眼相看。

「我感到自己當下升了級,成為先烈後人。」提起這樁意料之外,羅恩惠難掩詼諧:「其實我還有另一位姨媽當修女。」

終於她被圈成「自己人」,叩開一道又一道門,從訪問少年犯開始,到獲安排跟昔日的炸彈隊隊長見面。

郭慶鎏,1967年出任港九油漆業總工會副理事長。

同胞勿近、遍地菠蘿⋯⋯那是爭議的核心。

隊長叫郭慶鎏,從前是港九油漆業總工會副理事長,今日是身體虛弱的獨居老伯,攝氏三十多度的熱天依然穿羽絨背心打底,見面前還特意吸幾次類固醇來提氣。訪問不久,他開始背誦人名,誰個工友何時死、哪裏死、死時的現場狀況,愈說愈激動:「鬥委會有信息要製造擾亂,我們擾亂港英大有道理,這樣表示我們愛國、反對(港英)統治⋯⋯」

羅恩惠問:放炸彈會炸死自己和別人,有想過那很危險嗎?

郭慶鎏霍然坐直矮小身軀,雙臂在桌上一下子撐直撐開,恍如要用最大的敬意來述說:那時的付出是正義的、正確的!革命總要有犧牲!

悲涼是留守「聖戰」的老人

羅恩惠用「悲涼」為那回訪問下註腳,自己也愈說愈激動:「感覺是他一直沒離開過『聖戰』,但那場仗一早散了,他們被遺棄幾十年了!」

她認識的六七經歷者,喜歡用電影《集結號》來描述心情,「一看就哭,活像自己也在等待號角,等到病、等到老、等到死,也要爭取阿爺確認他們是愛國的,但阿爺從未『吹號角』,也未頒勳章。」她一頓,提氣補充:「當然也有勳章,只是頒了給楊光。」

歷史遺棄了很多人,卻又眷顧了某些人。回歸後,楊光在前特首董建華手中領過大紫荊勳章;去世後,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代表政府感謝其「貢獻」。那是2015年,羅恩惠正埋首紀錄片的後期製作不見天日,但一口氣啃不下,掙扎着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爬出來,抓了幾張剪報,整理成文,以《楊光的貢獻?》為題,發到網上──

1967年5月15日 工聯會舉行反迫害鬥爭大會,楊光發言。
《大公報》 1967年7月22日楊光暢談抗暴大好形勢

「當時楊光是工聯會理事長、鬥委會主任,領導、號召各社團罷工罷市、滿街擺放真假炸彈。最失民心是炸彈擺放位置不止於政府機構,尚有電車站、兒童遊樂場、戲院、郵局、碼頭、銀行。拆彈專家及警方疲於奔命,市民陷入極大恐慌。單是7月28日,擺放炸彈的位置就有十七處之多。8月下旬,兩名稚齡姐弟在北角清華街誤觸炸彈被炸死;林彬及其堂弟被左派人士活活燒死⋯⋯」

1967年8月20日,北角小姐弟被炸彈炸死。引起公憤,紛紛要求殖民地政府盡快平息暴亂。
1967年8月24日,商台播音員林彬上班路上被四名左派暴徒攔路,淋電油點火。傷重翌日死亡。
林彬被襲擊當天,1967年8月24日午後出版的新晚報刊登「鋤奸突擊司令部」公告,聲言要執行民族紀律處分。

八個月vs廿一秒

羅恩惠對真相的執着近乎潔癖,筆下每個情節都用很多力氣從海量資料中爬梳出來。製作紀錄片的四年中有八個月,她像上班一樣差不多天天跑歷史檔案館,從早到晚查證六七暴動的事實。惟事實已經消失。

在官方檔案裏,1967,原來只餘全長廿一 秒的新聞處影片,片中是一堆行來行去的人。 大有街沒有了、膠花廠沒有了、摩星嶺集中營沒有了,幾吋厚的大型文件夾內,剩下無關痛 癢的薄薄一疊,關鍵資料一筆不留。

羅恩惠以烏龜的速度,先從1967年看起, 要找的找不到,遂把心一橫翻前到56年的右派暴動,看當年有什麼,來對照後來缺什麼。起初她用重要的關鍵詞來召喚檔案,後來天馬行空亂撞一通,hospital、teens、red、helicopter、 against、daily life⋯⋯沒頭沒腦莫名其妙, 讀着叫人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狀態。「但 “border” 這個字有意外收穫,最豐富是找到監獄長放假表和接待之客人。」

她期望交上好運,撿到有人來不及帶走的、或者根本想不起原來遺下了的東西。

旁人看到她像石像一樣端坐翻資料,卻看不到她內心翻騰,非常抑壓。她沉着氣,坐足八個月才問當時在檔案館的一位主任:1967年的影像究竟在哪兒?對方答:主權回歸那年忙,曾找實習生為影片資料轉換格式,不知是否遺漏了。

「我極度憤怒,那是作為公民的憤怒。」 羅恩惠說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迸出來,很用力。

她堅信真相藏不住,這邊廂撞牆,那邊廂跑到大學圖書館看報紙微縮,又因為沒經費去英國,只好越洋找記者朋友代查解密檔案。同一件事,至少比對五份報紙確認基本事實,看壞了眼睛。

「我把那些發現藏在心裏不哼聲,直到某次向其中一個(左派)引路人說:那事不是這樣 發生的,《大公報》完全扭曲了。對方聽了很不開心,完全不能接受,像是受到攻擊的反應。」

1967年7月11日《大公報》

她說的是暴動參與者蔡南之死。當年《明報》報道,蔡南在示威中站上欄杆掟玻璃樽掟石,被人從後開槍擊斃,相片顯示他腰間繫了三角銼,疑是暴徒首領。後來她查到《大公報》和《文匯報》統一發稿的另一個版本:蔡南在悼念活動中發現港英特務,為保護年輕 人與警衝突,腰間中槍致死。文中寫「黃皮豬」、「白皮狗」,也寫「那些豬狗大驚失色, 夾着尾巴,急急遁去」。在受訪老人的記憶中,這些情節生動有如武俠小說,還有人說港英不准收屍,遺體爛掉。羅恩惠不放過傳言,花力氣尋訪死者家屬,透過第三者得到確認:為親人收屍沒遇上困難。

蔡南在示威中站上欄杆掟玻璃樽掟石,被開槍擊斃,相片顯示他腰間繫了三角銼,疑是暴徒首領。

「人死了,還要被『老作』一大輪,是對死者的尊重嗎?為鼓吹民族情緒、鼓吹仇恨,什麼都說得出來。」

然而,真相被蒙蔽得太久,原來只要輕輕一碰,縱未及痛處,老人已然崩潰。而且對猶在 陣營中的人來說,了解真相似乎還是危險的。

雨傘運動後的變化

2014年的雨傘運動,令六七經歷者的處境產生微妙變化。

由六七經歷者組成的「六七動力研究社」,2014年首次再進入建制陣營,參與反對雨傘運動隊伍。

「他們忽然被徵召到深圳參加三天兩夜的反思營,宣揚外國勢力入侵,香港有危機,同場簡報的還有中聯辦官員。在周融號召的遊行中,六七動力研究社第一次拉開旗幟,看到彼此都穿上制服,好興奮。」羅恩惠說:「我想我有少許明白,那是獲得接納重新歸隊的心情。」

「氣氛不同了,他們又進入鬥爭狀態,那些對學生的抹黑和攻擊,不正是他們從前的影子?!」

這對羅恩惠最直接的影響是:她無法再以原本的心情和軌迹,繼續紀錄片工作。冷靜下來,決定換個方式──拉闊畫面,看更大的歷史。那意味着更多訪問、更多查證。

她找上前摩星嶺集中營被囚人士劉文成、 《新晚報》前總編輯羅孚的妻兒、時任新聯電影公司總經理廖一原的妻女、曾向港英要求「善待政治犯」的葉錫恩、一度被擄到中方的前高級警務督察Frank Knight、時任政府新聞處對外事務總監Peter Moss、冒險走進示威陣營拍下經典照片的攝影師陳橋⋯⋯

還有已經移民加拿大的前學友社主席梁慕嫻,當年負責動員和組織「灰線」學生(即就讀官津補私學校的學生)。對方在訪問前的電郵裏寫道:「聽說你們來訪問,我高興之餘卻又擔心,一方面高興終於有人做這件事,這是我多年的願望,但另一方面是恐怕我已不能勝 任,能講這麼多話嗎?」這位術後虛弱的七旬長者,主動要求向香港市民道歉,撑着病體深深鞠躬。

這些人一一來到羅恩惠的鏡頭前,回憶、 憤恨、追討、懺悔、懷念、抱不平⋯⋯把歷史碎片一片一片併回去。

2015年4月,她覺得該找的都找到了,是時候竣工,但心中一隅隱隱擔心:這段歷史錯綜複雜,自己有遺漏嗎?這時她從前輩口中知道一位叫吳荻舟的前人,也知道他的女兒吳輝留着父親的遺稿《六七筆記》。

吳輝騰寫父親遺稿《六七筆記》。只有手掌般大,逐日記下反英抗暴歷程。

好人壞人好人壞人⋯⋯?

吳荻舟,1950年代中共駐港領導人之一, 1962年調回北京出任國務院外事辦公室港澳組副組長。針對香港形勢變化,外辦、外交部與中央調查部組成「聯合辦公室」,吳任「羣眾組組長」負責和香港聯絡,遇到重大問題即時向周恩來秘書錢家棟報告。1967年,他戴上「叛徒」和「假黨員」等五頂帽子,一家八口被下放到八個省市的農場和工廠等,一個兒子自殺身亡。

幾經交流,羅恩惠終於看到筆記。它握起來僅手掌大,字迹潦草,但有條有理分點分項,載着她遍尋不獲的歷史,而且來自那樣的權力高度。她窩在圖書館看足四天,當中兩筆記錄尤其動魄驚心──有一回,有人以華潤公司總經理名義訂八千四百把大鐮刀來港行動, 被發現時刀已抵達深圳;另一回,有人訛稱「中央指示」,要把招商局一艘船上的軍火分發到左派機關。

吳荻舟筆記記述七百打斬蔗刀被他阻止運往香港,「我暫止於深圳」。

這二事在筆記中被吳荻舟批評為「極左」, 緊急剎停。假如沒攔下,香港會怎樣?羅恩惠在腦中交織着高舉的鐮刀、警察的槍口、羣情汹湧、非常血腥。她翻資料找到1949年建國 至今所有華潤高層的名字,偏偏在60到72年間從缺,彷彿人間蒸發,「為何會有那樣惡毒的人?」

可是更教她震撼的,是善。「香港人不認識吳荻舟,他卻是香港的恩人。在那樣風風火火中不顧自身安危,守護了這個地方。」

但個人代價是如此的大。

吳荻舟逝世後,家人為他編輯紀念文集。

六七暴動時,吳荻舟的女兒吳輝在北京, 才十三歲,對爸爸的工作不理解也不關心。兩年後某天,「造反派」專程到學校告訴她:「你要認清你父親的罪行,在思想上和他劃清界 線」,回家後她鸚鵡學舌,刺痛了爸爸的心;吳輝後來下放內蒙,期間收到舅舅來信:「我 們都知道你父親是好人⋯⋯」未讀完,她已趴在坑上大哭,壞人好人壞人好人⋯⋯

「我清楚我不是壞人⋯⋯」吳荻舟在《六七筆記》上寫道。吳輝在爸爸遺物中發現筆記,那是他過身後六年,「太晚了,心更痛更沉重。」

這筆記促使羅恩惠下一個艱難決定:把接近完成的紀錄片推倒重來。她感謝吳輝,讓她看到在萬難中守住良心的人,也看到左派的光譜原來很闊。

唱不下去的「一條大河」

羅恩惠也曾左傾。當學生的八十年代,差不多每個暑假抓着地圖和背囊到內地闖蕩。那種感情很純粹,來自今日有些人嗤之以鼻的「中國人」身份。路上遇上各樣的人,有做文學的、有做新聞編輯的,大家圍起來便談家國,也反思文革。那是困乏的年代,也是有希望的年代。

但八九六四摔破了所有美好聯想,然後那四個數字變成「5月35日」或「八平方事件」,再到後來,連曲折彆扭的稱謂都一一消失。近年有人跑到街上遊行 「紀念文革」,北角新光戲院上演粵劇毛澤東,號角響起⋯⋯

去年羅恩惠帶紀錄片初版到台灣試播,播完,與同行的三個傳媒老友在熱烘烘的溫泉水中放空。一人感觸,忽爾唱起「一條大河波浪寬⋯⋯」,一句未完,其餘三人馬上接上,「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激昂中,羅恩惠猛然叱喝:「不要唱了,(八十年代)那個國家早不存在!」

今時今日談1967, 除了過時, 也不識時務。

當然,六七有不同講法──同情弱者,風險指數最低,也最容易贏得掌聲;如果既寫弱者的窘、也寫弱者的盲,兩面不是人,事情便變得複雜;要是你不甘於此,再批判當年操盤的權力,無疑踩界了;至於批判舊事不特止, 還把舊事結連今日的政治暴力⋯⋯

只有傻人,才願意蹚這樣的渾水。

「傻人」羅恩惠企盼年輕人看到紀錄片, 不單為了還原真相,更重要是觀照當下:極左可悲、盲從可恨、鼓吹鬥爭可怕、刷洗事實的人背後動機都惹人疑慮⋯⋯請好好警惕,認真 思考底蘊。說穿了,歷史是重播劇。

這也是一個人燃燒自己的生命來講的、有關堅持的故事:無論看起來多難,高牆有多高,要尋找真相的話,會做得到。

原刊於 《明周》 2017年2月2日   採訪 / 撰文﹕蘇美智 原文 https://tinyurl.com/55e2va9y

延伸閱讀:回到1967大撕裂的時代 https://tinyurl.com/4e57jjrt

#四年追蹤六七暴動歷史真相 #羅恩惠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Struggle to get documentary on Hong Kong’s 1967 riots on screen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7 January, 2017    Reporter: Joyce Ng, Jeffie Lam
Abstract:

…One of the highlights is the notes of Ng Tik-chow, a senior communist leader in Hong Kong between 1950 and 1962, who worked under then Chinese premier Zhou Enlai on Hong Kong policies during the riots.

Lo managed to get Ng’s daughter, Ng Fai, who kept the original copy of her father’s notes from the time, to talk in front of the camera. Continue reading “Struggle to get documentary on Hong Kong’s 1967 riots on screen”

拯救消失的檔案 六七50年真相重構

《蘋果日報》 2016年12月24日  作者﹕冼麗婷
文章摘要﹕

「每天都是準備去死,每天都準備去死,準備去為一個很崇高的目標去死,其實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崇高,甚麼都不知道。」嚴浩在新聞紀錄片導演兼監製羅恩惠製作的《消失的檔案》裏,以六七暴動學生參與者身份受訪。當年十四歲想死是浪漫的,現在快六十五歲,回望五十似水流年,一切都變成問號,「為何不向我們交代一聲呢?我們做錯了甚麼?」

羅恩惠88年開始在香港電台電視部拍攝紀錄片,曾任無綫《星期日檔案》首席編輯,移民溫哥華期間曾任加拿大新時代電視助理新聞總監。她2012年開始搜集資料、研讀及採訪,鐵心要用聲音影像再重塑六七歷史,讓老去的人、老去的城巿,正視五十年前發生的事情,不讓它混淆了今天,也不讓今天的人隨意改變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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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達人羅恩惠﹕拍紀錄片挽救被消失的六七暴動檔案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年12月11日 作者﹕鄭美姿

當紀錄片粗剪完成那天,羅恩惠身處一個秘密的劏房裏,狠狠的哭了一場。

這中間,過了四年。

四年以來,她隻字不提,身邊有份參與的人,全部封口,因為恐懼。

他們恐懼這條片會一如它的片名《消失的檔案》那樣,在任何一個不能預計的場口裏,突然被消失。這套長達兩個小時的紀錄片要翻開的,是一九六七年發生在香港的一段歷史:六七暴動。一場死了五十一人、有八百幾人受傷、五千幾人被捕,歷時共八個月,被形容為「滿街菠蘿」的重要史實,最後在香港歷史檔案館裏,竟然只剩下僅僅二十一秒鐘的影像存檔。其他大部分相關的資料夾,一揭開,裏面全部是空的。

是誰不想讓這個史實留低?是誰要把香港的歷史抹走,盜取屬於我們的記憶?

「作為記者,我只是赫然發現有東西不見了,然後難辭其咎地,要把它們找回來。經濟不能打垮一個人,能夠徹底打擊你的,是把你的記憶抹走,把你的歷史竄改。」

羅恩惠說着,雙手一直緊緊握住那個注滿熱茶的、很熨手的水杯,「這四年來,每到黃昏,我的手就變得非常冰冷。」

楔子  屈穎妍的難題

離開無綫電視的《星期二檔案》後,羅恩惠在新聞系教採訪課。她有幾個好友,都是相識多年的行家,老是相約談新聞、交流教學心得,其中一人,是屈穎妍。那天,她們如常相聚,羅恩惠口中的「阿屈」,提出了一個難題,令三人屏息靜氣。「阿屈花了一年時間,採訪六七暴動的少年犯,那個時候剛要下筆了,她很受感動,問我們,究竟應如何寫。」

阿屈講了其中一個少年犯曾宇雄的故事,羅聽後眼眶一紅,一種感動,直入心房,當下她衝口而出:「屈,太可惜了,你為什麼沒把故事一併拍下來?」

就這樣,羅恩惠決定要替屈穎妍的人物採訪,拍一個錄像版,那是二零一二年九月。只是萬料不到,要接近這批左派人士並取得他們的信任,難若登天:「他們大概是我廿幾年採訪生涯中,所見過最難埋身的人。」而屈穎妍幾乎成為羅恩惠的通行證,她的名字亦變成了「屈的好友」,不論訪問誰,左派都要求阿屈務必在場。

羅恩惠在這個圈子混了三個幾月後,才做了第一個訪問,而且每一次拍攝前,都要為採用什麼鏡頭和角度,而跟他們簽合約作實。「他們跟社會失去聯繫太久,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如何進行,他們完全掌握不到,但我也因着體諒而對他們付出很多同情和忍耐。」

「為暴動少年犯拍個片子」

最後屈穎妍採訪這批少年犯的人物故事,結集成書出版(書由火石文化出版,創辦人石中英出資,請屈寫作此書),在他們之間引來極大迴響,甚至稱許她為「屈女俠」,認定她是幫六七暴動少年犯出頭平反的人。而羅恩惠則走入了香港歷史檔案館,想為同一批受訪的少年犯,找出當年的報紙和資料,求證他們的說法。就在這個骨節點,她發現了更令人震驚的事實,把她本來「為少年犯拍個片子」的原意,幾乎推倒。

而四年過後的今天,「屈的好友」和屈穎妍,已經再沒有辦法溝通,羅恩惠說:「阿屈已不再是當日的阿屈,我們那個聚會,從此只剩下三個人。」

一、歷史 只剩下21秒

時為二零一三年一月,羅恩惠每日準時在觀塘的歷史檔案館報到。她想為正在採訪的暴動少年犯,做一些資料核實和求證。她先從最普通的關鍵字入手,試圖了解更多發生於一九六七年、後被定性為「暴動」的事件。於是她輸入「新蒲崗」、「炸彈」、「膠花廠」等,沒有任何相關資料,奇怪。她擴大搜尋範圍,同樣找不到任何的有關紀錄。

文字紀錄找不到,那麼新聞影片又如何?她試了五十幾個關鍵字後,發現搜尋出來的結果都一樣,就是一段為時二十一秒的香港街景和行人錄像。「條片只有巿民行來行去,沒有任何衝突場面,非常奇怪。」

反覆推敲搜尋  某些紀錄從缺

香港的一九六七年,整整一年間發生過的事件紀錄,為何消失不見了?她覺得事有蹺蹊,遂改變策略,詳細翻查一九五六年以及一九六六年兩年的檔案資料,希望從中找出一般「常態」的資料紀錄。一九五六年是右派暴動年,資料的「齊全」狀况,是每一次右派的搗亂事件,造成了什麼損毁、左派工會如何申請賠償、賠償方案的商討細節,以至哪個搞破壞的右派犯人的坐牢情况,他的家人背景等,全套資料皆完整和詳細給保存。

她反覆推敲搜尋,再發現關於一九六七年的檔案,是大幅大幅被吃掉的。舉例在懲教檔案中,連懲教主任的年度假期紀錄、因何事請假等資料皆齊全,但關於少年犯的紀錄竟然從缺。當年曾有五十二名左派政治犯被送入摩星嶺集中營,並囚禁了一年半之久,但歷史檔案館裏關於「摩星嶺」和「集中營」紀錄,竟然是零。

「要這些東西消失的人,一定來自很高層。」羅恩惠說話的語氣很沉穩,她嘗試大膽推論:「如果按這個邏輯,日後關於雨傘運動的檔案紀錄,你猜還會剩下什麼?」而她用了幾句說話告訴我的這些情節,在現實裏頭,她其實花了足足八個月時間,才意外「發現」。

下一步該如何?她心裏出現了另一個念頭。

二、決心  更要做好這條片

自從決心要做六七暴動的紀錄片後,羅恩惠甚少外出。有一天她卻心血來潮,去離島探望一位相識三十載的老朋友。朋友的丈夫是左派高層人物,但英年早逝,遺下兩子。朋友多年來生活儉樸,當日相見,似有心事。原來她正在做一些海外華人的口述歷史工作,屢遇困難,猶豫着放棄。

羅恩惠肉緊地說:「這不行!如果你覺得這件事重要,不因着它容易而去做啊。」她向朋友透露了在歷史檔案館的發現,想鼓勵老友不要輕言放棄。短敘後羅恩惠搭船離開,在小輪上收到舊友的短訊,說很想捐助她這套紀錄片,卻遭羅拒絕。翌日,羅再收到她另一個短訊:「如果我丈夫在世,他也一定同意我的做法,因為你正在為香港還原歷史。」

紀錄片申請不到資助

朋友的丈夫去世時,一班左派人士曾為孩子籌募了一個教育基金,及後孩子長大,考到獎學金繼續學業,基金裏的款項便一直擱着。這一次,朋友在裏面拿出十萬元,過戶給羅恩惠。羅內心難安,但這套片完全申請不到任何基金資助是事實。直到紀錄片的攝影拍檔葉漢明這樣說:「錢不是給我們的,是給這條片的,我們更要把它做好。」

葉漢明的太太,生前也是一位記者,某次她於北京訪問李鵬時,刻意別過臉孔不看他,那是六四之後一年。而她的名字,叫李汶靜。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2月11日。

三、檔案  為何不翼而飛?

羅恩惠蟄伏歷史檔案館八個月後,意外發現了被消失的檔案資料,令她思考把拍少年犯的片子推倒重來。「我想用一個更闊的視野,去看六七暴動。」加上當時就有前輩提醒她,不能只用「同情」的角度去處理六七暴動少年犯,因為六七其實糅合了很多更複雜的政治和社會因素,前輩叮囑說:「作為新聞工作者,你要好小心。」

Peter Moss 1967年時任政府新聞處助理新聞總監,他經常跟隨警隊出勤也帶隊拍攝。這是他跟隨警隊搜工會照片,Peter Moss 提供。

做做停停,她擱下了紀錄片又回來。再發現了更多,包括找到一九六七年時於政府新聞署任職助理總監的Peter Moss。他在整個暴動中的角色,就是帶着攝製隊,四出拍攝新聞片,再存放政府檔案室。而在九七年之前,本港多個電視台也有記者曾經到政府,申請複製有關暴動的影帶片段,而至今保留在電視台,那為何2013年的檔案館中,這些影片全部不翼而飛?Peter獲悉之後,非常震驚和憤怒。「他跟我說,那些影片全部是冒着生命危險拍回來的,他難以置信,為何只剩下僅21秒的沒相干的影片。」

2013年7月3日,Peter Moss回港接受訪問。我們往沙頭角邊境他曾經當值的區域拍攝,又帶上檔案讓他重溫記憶。
Peter Moss接受訪問時說:“We HongKongers 一起擕手渡過難關”。可見他對香港之深厚情感。

但要製作成紀錄片,怎能沒有這些歷史記載?羅恩惠和拍檔葉漢明,遂周圍搜購,最後唯有從加拿大廣播公司和美聯社購買相關片段,每六十秒鐘價值港幣八千元。

四、資料  刻意造假

兩年幾過去,羅恩惠追蹤到的東西愈來愈多,距離她希望還原的歷史真相,似乎愈見清晰。由於歷史檔案館的用處已報廢,她只能加倍費力地從其他「旁門左道」去搜尋資料。「我這個時期的痛苦,是發現很多資料原來都是假的、錯誤的,而且是人為性的刻意造假,包括當日大公文匯有很多揑造的報道,以及工聯會三年前出版的六十五周年歷史文集中,也把很多事實用自己的方式改寫。」

被捕敘述 不盡不實

而同一時間,當她從英國的解密檔案中,稽查出更多史實以及新聞照片之後,她甚至發現,不少受訪少年犯對於自己為何被捕的敘述,都刻意淡化,或說得不盡不實。「例如有個現時有參選的政治人物,聲稱自己當年被警察拘捕時,正在天台收衫,沒做任何抗爭行為,又說搜出來的所謂利器是跳舞的道具。但我翻查照片後發現,那柄其實是鋒利的牛肉刀。」

五、難關 尚在後頭

那段時間,羅恩惠的情緒異常敏感。

她太着力想讓事實說話,對謊言產生了不正常的反彈,讓自己一度變成了很難相處的人。表姐給她打電話,閒話說某個明星的是非,她瞬間忍無可忍,直斥表姐「揑造」事實、不負責任。「我已經有點病態,完全接受不了半點造假,表姐為此生了氣,那通電話後再沒聯絡⋯⋯」

她曾經以為,這些少年犯期待歷史的事實,因此她直白地告訴他們,當日他們沉迷閱讀的文宣、決心捨命的行為,其實被左派欺瞞了很多真相,不過話未說完,對方已瀕臨崩潰,覺得她誣衊誹謗。這條調查的路她愈發覺得孤獨,不過,最難一關,原來尚在後頭。

六、下一個 誰會被消失?

去年四月,紀錄片《消失的檔案》正在埋尾。三年的努力,終見曙光,但羅恩惠隱隱有一絲難言的不安,生怕自己是否有什麼遺漏。某天她隨心發了一個電郵,想查問某一名她蒐集資料見過幾次的左派高層名字,卻得到意外的回覆。

那是當時中央駐港的領導人之一:吳荻舟。羅恩惠輾轉聯絡到他的女兒,並獲得之前從未曝光的、有關吳荻舟經歷六七暴動時的日誌。她之前一直循英國解密檔案去重組六七歷史,因此這份來自左派的史料,為她的調查開了另一扇窗的風景。

吳荻舟遺下的「六七筆記」是當年的逐日記錄,女兒吳輝將資料騰抄下來,留下珍貴歷史記錄。

「我花了四天去把日誌反覆去讀,決定再把片子推倒重來⋯⋯很痛苦但迫不得已。」還原真相需付出的代價很高,即使她其實沒必要為此贖罪。

羅恩惠和她的團隊,再多花了一整年時間,重新剪接、訪問和攝製。他們遭受到更多干擾,眾人的恐懼愈深,羅恩惠遂把未完成的紀錄片的謄本,分別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並且把一份製作人員名單,交給一位信得過的友人,更裝作若無其事的留下一句:「萬一發生什麼事都好,條片一定要完成並出到街。」

說到這裏,她大大的舒出一口氣。訪問至此已經夜深,沉默之中,只聽到蟲鳴。

尾聲﹕給兒子的信

月初,羅恩惠寫了一篇文章《澳門12.3》投稿立場新聞。這篇文她寫了九個小時、另花了一天做資料規劃。文中述及的是香港六七暴動之前,發生在澳門的一場前奏。老實說,這篇文算晦澀難懂,所以當羅恩惠告訴我,這是她送給大兒子的畢業禮物時,我忍不住張大了口,委婉的問:「他收到禮物後⋯⋯開心嗎?」

她輕輕閃過一絲失落,但隨即換上笑意:「哈哈,他覺得我是隨手在桌上拿個物件,就說成是他的禮物。」我忍不住答:「我也有同感啊。」

事緣四年前她開始這個紀錄片的構思時,曾跟兒子說過,這是為期一年的計劃。兒子在媽媽生日時,送她一個「撞板」先生公仔,還附着一封信:「還原歷史面貌的任務從來都不容易做,為了還原社會和歷史一個公道要繼續加油啊!」

羅恩惠兒子贈送的生日禮物 – 一個「撞版」先生公仔 (上圖) ,並附上一封信 (下圖)

一年又一年,這個媽媽四年來沒搞過家庭旅行、不上館子吃飯,很多時還睡在剪片室不回家,甚至不再努力掙錢,說好的一年變了四年。紀錄片直至最近才算完成,羅恩惠特別為了兒子寫那篇澳門的文章,還趕在他畢業禮那天要出街,就是想藉此告訴兒子:「我們花了四年去做,他不明白這件事關他什麼事,不明白為何因着這件事而把家庭的步伐全打亂了,而且媽媽變得每使一分錢都要思量⋯⋯但做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信念,幾困難也不要失去做人的宗旨。」

她說,這套片是他們有份參與的新聞工作者,全心送給香港的禮物。因為經濟不能打垮一個人,但把你的記憶抹走,把你的歷史竄改,就能徹底將香港打沉。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年12月11日 作者﹕鄭美姿

原版編輯:蔡曉彤 製圖:楊柏賢 圖片來源:羅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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