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旗絕跡  中央社記者「幫港出聲」羅恩惠 2026年10月13日

台裔加拿大人用台語及國語演唱傳統民謠,思念故國。(羅恩惠攝)

十月三日參加了台裔加拿大人「#白鷺鷥與水牛合唱團」音樂會,聆聽團員台語、國語及英語演出28個曲目:《黃昏的故鄉》、《台灣是寶島》、《世界恬靜落來時候》、《美麗島》、《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我在這裡等你》、《溫哥華,我回來了》等等。教堂內座無虛設,歌聲嘹亮、繞樑三日,極其動人。

《美麗島》陳秀喜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這場名為「秋之歌」的演唱會是台裔社區自發賀國慶的前奏。藝術總監陳慧中老師1981年移居楓葉國,以推廣台灣民謠、文創及歷史為己任。「台灣合唱音樂呈現了台灣歷史與社會文化的一個切面,是台灣土地上孕育出來的聲音。每當樂音響起,會不自禁思想起台灣我們的母親…是對故國母土最純摯的愛!」

根據加拿大統計局2021年人口普查,在問卷中填寫文化背景為「台灣人」的總人數為 64,020 人,填報出生地為「台灣」的人數為 65,365 人。高達98%填報人在族裔源頭填寫「台灣人」,而非中國裔或其他選項,顯示極為強烈的身分認同。這些數字再加上在加拿大出生,或未申報的第二代、第三代台裔子女,加拿大台灣人總數約10萬至17.3萬之間。超過九成台裔加拿大人集中在「卑詩省」與「安大略省」,其中又以大溫哥華四個城市為主要聚居地,約34,225人,佔53.5%。安省大多倫多地區約24,405人,佔53.5%。兩省「雙十」活動從文化音樂美食以至商品類別繁多,部份由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推動。

調景嶺「毋忘在莒」 國安法後青天白日旗絕跡

雙十國慶曾經是香港一頁重要歷史。鍾劍華教授10月10日在網誌寫〈「雙十國慶」如何與「十一國慶」比較?〉1,他回憶60-70代大街小巷掛滿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無論屋邨或商鋪都是國旗飄揚。筆者記憶最鮮明是80年代彌敦道瓊華酒樓幾層樓高的國旗佈置,熱鬧氣氛並非港共政治動員可以相比。

政權移交前要剷除調景嶺及九龍城寨,港府於1991年宣佈拆遷計劃。《當代》月刊1991年4月15日專題報導。

中共建政後逃難到港的國民黨中下級官兵、眷屬、前政府公務員,1950年6月由摩星嶺公民村被移送至極為偏僻荒涼、沒有水電的「吊頸嶺」,後更名調景嶺。在破落房屋棲身的難民高峰期有三萬人,其後各教會入駐提供人道援助,台灣「救總」發放資金、糧食又創辦調景嶺中學。這小社區的國民黨人,有些以為很快就可以「反攻大陸」,但更多是期待台灣接運前往安置,1950至1960年移送的約15,000名軍人及眷屬。直至1996年7月26日最後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徐徐降下,標誌著「小台灣」的調景嶺才走進歷史。

記得80年代,適逢有文化界朋友來港都會帶他們往調景嶺走走,我們從西灣河上了木製或鐵皮的街渡,搖搖晃晃地橫渡維多利亞港東面海域(鯉魚門一帶)。靠近小島遙見旗海飄揚,雙十節滿山滿谷的旗海,非常壯觀。在屈從政治壓力被拆遷前,「毋忘在莒」一直是調景嶺的精神面貌。

在《香港國安法》及《基本法》23條實施後,香港輿論環境產生巨大變化。2020年「雙十節」尚有親台人士籌備活動,當團體在相熟酒樓訂了宴席慶祝,最終均被臨時取消。保安局局長鄧炳強接受《星島日報》專訪時,將紀念「雙十」視為鼓動或煽動分裂,甚至視為「台獨」以後,多年來有份籌辦「雙十」活動的元朗區議會前副主席麥業成亦放棄再組織活動,至於辛亥革命遺址、位於屯門的「紅樓」,2020年已被大批警員在外圍上封條,保安人員以「除草」為名禁止市民內進。

〈港官視慶祝「雙十節」為台獨〉《自由亞洲》2021年9月23日

台北駐港機構台籍職員「歸零」  《中時》辦報為促進兩岸和諧與統一

國安法通過後,隨著青天白日滿地紅下降,台灣各類駐港機構或式微、或歸邊。從1956年起到2011年的「中華旅行社」(實際上是大陸委員會香港辦事處,2011年起對外名義為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香港))過往都會舉辦「雙十」招待會,與香港社會各界保持密切接觸,而在港推廣台灣文化,舉辦「台灣月」等大型藝文活動之「光華新聞文化中心」,已經從一個高調推廣兩地經貿、文化、政治交流的代表機構,退化成一個僅剩香港本地員工、純粹舉辦文化活動的機構。如今其台籍員工全面「歸零」,事緣2018年港府要求台灣駐港官員申請或續簽工作簽證必須簽署「一個中國承諾書」,台灣陸委會拒絕,最後一名台籍官員已於 2021年7月底離港返回台灣。

在國安法及23條陰影下,台灣媒體派駐香港的運作亦起了重大變化。

《中國時報》2008年由蔡衍明收購,成立「#旺旺中時媒體集團」。言論與兩岸新聞架構全面向北京的政治定調靠攏,社論與報導風格更高度支持「九二共識」及「兩岸一家親」。《中時》辦報宗旨劇變,與余紀忠年代「開明自由派」方針剛好相反。蔡衍明更公開表示「希望藉媒體力量,促進兩岸和諧與統一」。如今《中時》再無駐港記者,只是依靠特約撰稿人供稿,更多訊息來自台灣總部「大陸新聞中心」內勤記者編譯港媒與外電。遇上敏感政治或國安議題,中時由台灣學者或不具名撰稿人寫「時論」,香港實時採訪編制已經名存實亡。

《聯合報》資深記者李春仍在第一線,同時是《經濟日報》兩岸主筆。李春幾乎每天發稿,內容圍繞著大陸政經情勢、經濟數據及民生議題。例如10 月 8 日發表〈陸客假期湧入香港銀行與券商開戶搶客戰〉,避開政治敏感議題,「十一」及「雙十」都不談兩岸緊張情勢,亦迴避香港相關活動。

中央社編務獨立自主 駐港記者2019年分享「幫港出聲」

作為「國家通訊社」的中央通訊社(中央社,CNA),其變化亦令人唏噓。它在編制與行政管理上既不屬於國民黨或民進黨,在體制上屬於獨立的公共媒體法人。中央社的編制與經費主要來自文化部依法每年編列預算給予補助,董事成員由文化部遴選兩岸、國際、新聞界等各方專家、學者與社會賢達,報請行政院長聘任。董事會內部維持跨黨派與專業獨立性,負責聘任社長、總編輯,並管理包含香港在內的所有全球駐外記者編制。

駐香港特派員張謙是港人,在中央社工作超過40年。張沒有簽證及居留問題,隸屬「中央通訊社總部(台北)」的海外特派員編制,直接對台北總社的「國際新聞部」或「大陸新聞中心」負責,駐港採訪及發稿享有新聞自由及獨立採訪權。

2005年1月12日,劉曉波出聲明〈澄清中央社記者張謙對我的採訪〉2,指出張謙1月11日的報導內容不實,將他沒有說過的話塞進他咀裡。

當時盛傳趙紫陽逝世,張謙致電聊天。劉曉波提及「我從朋友那裡得到的消息,趙紫陽正在住院」。豈料這次電話閒聊變成「採訪」。張謙的報導加了劉曉波沒有說的話:「香港媒體近日報導前中共總理趙紫陽逝世的消息,但曾經為趙紫陽工作的劉曉波表示,據他聽到的消息,趙紫陽正在住院。」(中央社記者張謙北京十一日電)

劉曉波指出兩人對話並非採訪,他只是轉述媒體像《蘋果日報》的報導,沒有內幕消息。劉曉波也遇過媒體對他的報導有不確切處,但「為趙紫陽工作過」的大錯還是第一次。他認為無論處於何種原因造成這樣的錯誤,這樣的報導都是不負責任的:「既有損於我本人,也誤導受眾。」劉曉波深夜出聲明,指無法聯繫上張謙,只能通過媒體作出澄清。

拍片自述四十年採訪生涯

為了查找台媒如何報導兩個國慶,筆者在中央社翻閱張謙的文章。令筆者瞠目結舌的是他在2024年3月在中央社頻道分享反送中採訪經歷,摘錄如下:

「我還看過一個記者站在我前面,剛好遠方防暴警察射來一個催淚瓦斯,射到他身上,就在我前面爆,整個身體都是煙,同行都過去幫他。我在採訪的時候,有一次我也被…因為剛好在防暴警察前面,示威人士投一種白色粉末,後來我知道這個應該是石灰粉,它是有腐蝕性的,碰到水溶化的話會令你身體很不舒服。我那時被投中石灰粉,皮膚會有灼傷的感覺。」3(Time code 0327-0413)

五分鐘短片講述個人如何在中央社敬業樂業,重點更在後段33秒,集中講記者(張謙)在反送中運動採訪時被抗爭者的「石灰粉」投中?

筆者亦是反送中運動前線記者之一,談見聞論創傷可以談很久。香港記者協會及攝影記者協會曾經都組織活動支援同業,又請專家講解催淚彈及「藍水」之毒,派發「被捕須知」及保釋說明。筆者孤陋寡聞,從來沒有聽過同行即慨括前線採訪。要怎樣剪裁才可以抹去赤裸裸的警暴,數不清「無可疑死亡個案」,將結論落在抗爭者的「石灰粉」?!

左圖,中央社記者張謙在官方頻道分享採訪經歷。右圖,2019年8月19日在個人臉書分享「幫港出聲」。

更令人吃驚的是張謙在「7.21元朗慘案」未久,市民對白衣人暴打市民忿忿不平之際,竟然在個人臉書分享「幫講出聲」鼓吹暴力貼文,諷刺「黃絲」不懂國際標準。張謙是否想說明警暴仍然不夠?這種行為實在有負《中央社》允許的獨立採訪自由與權利。

記者採訪屢遭警暴 國際媒體紛紛撤走 駐站記者規避風險

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警暴極其嚴重,除了抗爭者,記者在前線亦屢屢被針對。胡椒噴霧、警棍,甚至向記者放槍。清場用的「水炮車」高速行走,噴射「藍色水」含有毒化合物,記者執行任務時亦被掃射,中招後出現強烈的灼痛、紅腫、持續數小時的灼燒感及皮膚過敏,用一般肥皂難以洗淨。

《華盛頓郵報》時任香港分社社長 Shibani Mahtani 帶領團隊做的警暴專題《In Hong Kong crackdown, police repeatedly broke their own rules — and faced no consequences》於2019年12月24日刊登,邀請 9 位國際頂尖的警務、法律及人權專家審視太古地鐵站發射催淚彈,向示威者、記者近距離發射布袋彈、橡膠子彈,並且毆打被制服者等等,比對警方《程序手冊》及武力指引作出分析。直至年底,數千起武力投訴中,截至當時「沒有任何一名警員遭到停職、起訴或懲處」,揭示了問責機制的全面失效。4 Shibani Mahtani 與 Timothy McLaughlin 後來將在香港第一線的採訪紀錄深化,於 2023 年底出版了深度著作《Among the Braves》。她亦調往新加坡辦事處,規避風險。前線採訪受到嚴重衝擊例子多不勝數,唯獨張謙視而不見。要了解一名記者的專業操守,關鍵時刻才能見真章。


  1. 鍾劍華網誌比較「雙十」及「十一」國慶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CGy3hgQwd/
    ↩︎
  2. 劉曉波:澄清中央社記者張謙對我的採訪2005年1月12日
    ↩︎
  3. 張謙—從千島湖事件到反送中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9C0IeywO6U
    ↩︎
  4. 《In Hong Kong crackdown, police repeatedly broke their own rules — and faced no consequences》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graphics/2019/world/hong-kong-protests-excessive-force/ ↩︎

撰文:羅恩惠

#雙十國慶 #青天白日旗 #調景嶺 #國際媒體撤走 #Shibani_Mahtani #華盛頓郵報 #警暴 #劉曉波 #中央社 #張謙 #幫港出聲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羅恩惠 2026年7月19日

同步刊於《追光者》https://pulsehknews.com/20260719riot1967/

六七暴動的爭議,表面上是如何評價一場發生於1967年的政治事件;更深層看,則是如何書寫歷史、如何選擇材料、如何安排時序、如何歸屬責任的問題。若把半官方 、建制陣營《香港志》的敘述、英國解密檔案的記錄,以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以下簡稱《始末》)的研究放在一起對讀,最值得注意的並不是三者都承認發生了工潮、示威、衝突、炸彈和傷亡,而是同一組事實經過不同敘事處理後,竟可以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歷史世界。

簡言之,《香港志》傾向把六七暴動納入反殖民、工人抗爭和社會矛盾的脈絡中理解;英國檔案則多從治安、情報和殖民地管治危機的角度,將事件定性為左派暴亂和恐怖活動;程翔則在兩者之間加入中共在港組織系統、新華社香港分社、吳荻舟筆記、左派報章宣傳和文革政治氣候等內容,重建事件背後的決策鏈、動員鏈和責任鏈。

因此,六七暴動的真正分歧,不只是「左派有沒有參與暴力」,也不只是「警方有沒有鎮壓」。真正的問題是:這場運動究竟是群眾在殖民壓迫下的自然反抗,還是在文革氣氛下由中共在港系統推動並逐步升級的政治暴力?這正是《香港志》與程翔研究之間最根本的分野。

《香港志》、英國檔案與程翔研究之間的史學分歧

——《香港志》由丁新豹牽頭,總編輯劉智鵬、副總編輯劉蜀永三人主編。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2018年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

一、起因敘事:工潮是本質,還是引爆點?

《香港志》處理六七暴動時,常見的敘述結構是從工人待遇、勞資矛盾、殖民政府壓迫和警方強硬介入寫起。這種寫法本身並非完全沒有根據。1967年左派暴動確實以新蒲崗人造花廠工潮為起點,之前還有「中央的士」罷工、青洲英坭廠勞資糾紛,都與香港社會存在勞資不平等、殖民管治合法性不足和底層工人生活困苦等問題有關。

但問題在於,若敘述到此為止,讀者很容易得到一個單線因果印象:先有殖民壓迫,後有群眾反抗;先有警方鎮壓,後有暴力升級。這樣一來,暴動便被理解為一種「被壓迫的反抗」,而不是一連串有組織、有選擇、有決策的政治行動。

程翔的處理方式不同,他不否認工潮存在,也不否認初期警方行動有過度使用武力。但他強調,工潮只是引爆點,不是事件本質。到了5月下旬、6月和7月,事件已不再是單純勞資糾紛,而是被左派組織、宣傳機器和中共在港系統吸納為一場政治鬥爭。這個轉變,正是《香港志》刻意淡化、程翔之《始末》着力追問的環節。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2018年出版,2019年獲香港電台「第十二屆香港書獎」十大好書殊榮。評審指出:《始末》善用檔案,分析詳盡,反思深刻,堪為香港六七暴動研究的新里程碑。

換言之,《香港志》關心「為什麼群眾不滿」,程翔關心「誰把群眾不滿轉化為政治暴力」。前者強調社會背景,後者追問組織機制。兩者都涉及事實,但解釋方向完全不同。

二、時序處理:改寫日期,就是改寫因果

歷史書寫中,日期絕不是中性的技術細節。某一件事被放在前面還是後面,往往直接決定讀者如何理解因果關係和責任歸屬。六七暴動中的炸彈時序,正是一個關鍵例子。

據程翔《始末》及其它相關研究,7月12日出現第一枚真正炸彈,是六七暴動性質轉變的重要節點。它意味着運動不再只是示威、罷工、衝突和宣傳戰,而是進入以炸彈製造社會恐慌、威嚇平民和癱瘓日常秩序的新階段。

——1967年7月13日《明報》社評〈恐怖世界 人人自危〉

7月13日《明報》社評〈恐怖世界 人人自危〉記下這關鍵時刻,「近數日來,香港幾乎成為一個恐怖世界,燒巴士、燒電車、殺警察、打巴士電車司機、燒貝夫人健康院、炸郵政局、用定時炸彈爆炸大埔身事局、攻打茶樓,大石投擲行人和汽車、向警察投擲魚炮、爆炸水管、焚燒報館車輛……而左派報紙發表『鬥爭委員會』的談話,公然讚揚這一類行動。」其後,真假炸彈迅速擴散,港九各區陷入高度恐慌,左派報章對炸彈滿城亢奮囂張,更形容行動「威風凜凜」、「震懾港英」,打倒「白皮豬」、「黃皮狗」等等。

《香港志》故意將首枚炸彈日期延至7月28日,並非拿不準日子,而是整個歷史節奏刻意改寫。從7月12日延至7月28日的十六天,正是炸彈由初現到擴散、由試探到蔓延、由政治衝突到恐怖手段擴展。把這個階段模糊,讀者看到的就不再是「左派在7月中旬主動升級暴力」,而是一種較為緩慢、模糊、仿佛自然惡化的社會動亂。

——《香港志》〈大事記〉將首個炸彈日期延至7月28日,淡化傷害,配合港共「先鎮後暴」之謊言。(《消失的檔案》製圖)

這就是所謂「時序重構」的嚴重性。歷史不只是由事實組成,也由事實之間的先後次序組成。刪去一段時間,便刪去一條責任鏈;延後一個節點,就改變了左派暴動的性質。

三、沙頭角槍戰:被刪去的武裝化證據

7月8日沙頭角事件,是判斷六七暴動是否已出現武裝化傾向的重要案例。一般史料記載,當日有數百名大陸武裝人員或民兵越境,攻擊沙頭角警崗,造成五名警員死亡和12人受重傷。這是中英雙方和平時期首次發生軍事衝突,遠遠超出工潮、示威或街頭衝突的範圍,是一場邊境武裝衝突和準軍事行動。

——1967年7月10日《明報》,禁區內兩邊對陣,雙方佈防屬戰時狀態。
——1967年7月沙頭角槍戰後,警崗外牆仍可見彈痕累累。《香港動亂畫史》圖,頁76。

若一部歷史志書刻意略去沙頭角槍戰,造成的效果非常明顯:六七暴動中的武裝化證據被削弱,內地因素和跨境因素被抹掉,事件更容易被轉化成香港社會矛盾自然激化的結果。

程翔《始末》的敘述則相反,他把沙頭角槍戰放入暴力升級鏈條之中查察:先有工潮和示威,繼有左派宣傳和動員,再有邊境武裝衝突,隨後進入炸彈階段。這樣寫出來的六七暴動,不再是一場逐步失控的群眾運動,而是一場不斷被推高暴力層級的政治運動。

因此,沙頭角事件的有無,不是枝節問題。它關係到六七暴動是否具有跨境政治動員和武裝化升級的性質。刪去沙頭角槍戰,等於刪去理解暴動性質的一塊關鍵拼圖。

——1967年7月8日的軍事衝突,港警五人殉職,十二人受重傷,《香港志》隻字不提。(消失的檔案 影片截圖)

四、清華街炸彈:平民受害者為何重要?

清華街炸彈炸死黃綺文及黃兆勳小姐弟,是六七暴動中最具道德震撼力的事件之一。歷史敘述是否正面呈現這類事件,直接影響讀者對暴力性質的判斷。

——1967年8月21日《華僑日報》左派暴徒殘忍 罪行罄竹難書 幼年姊弟慘死彈下。

如果一個敘述只寫「爆炸事件造成傷亡」,而不寫受害者是8歲及2歲之兒童,不寫炸彈被置放於朱古力盒內,不寫社會輿論如何震動,不寫平民死亡如何改變市民對左派的態度,那麼暴力就會被抽象化、技術化、去道德化。炸彈只是「事件」,傷亡只是「數字」,受害者的面孔被模糊。

程翔《始末》的處理方式則是把這類事件放回道德和政治判斷的中心。炸彈不只是戰術,不只是壓力手段,而是對無辜平民的恐嚇和傷害。清華街炸彈案之所以重要,正因為慘案使廣大市民清楚看到,所謂「反英抗暴」已不能再以「反殖民鬥爭」解釋,傷及無辜超越社會運動與恐怖手段之間的界線。

歷史學當然不能只靠情緒判斷,但也不能以「客觀」為名抹去受害者。「女童右手掌焦爛,肚爆腸流,當場炸死街邊。弟弟頸部被炸穿了幾個洞,昏倒街上。」兩童慘死人神共憤,並非煽情,而是判斷暴力性質的核心。

五、語言選擇:群體、組織與責任

《香港志》與程翔《始末》研究的差異,還體現在用語層面。《香港志》較常使用「群眾」「工人」「左派人士」「社會矛盾」「衝突升級」等詞語。這些詞語的共同特點,是主體較寬泛,責任較分散,行動者不夠具體。讀者看到的是群眾情緒、社會壓力和局勢惡化。

程翔則較多使用「左派組織」「新華社香港分社」「港澳系統」「領導層」「決策」「動員」「升級」等詞語。這些詞語的重點,是把事件重新組織為一條行動鏈:誰動員、誰宣傳、誰協調、誰批准、誰默許、誰執行。

這正是兩種史學方法的根本差別。《香港志》的敘述傾向是去主體化:事件彷彿由大環境壓迫而成。程翔《始末》的敘述則是責任化:事件由具體組織和具體人物在特定時刻號召形成。

「群眾不滿情緒上升」和「左派組織決定升級行動」,兩句話都可以描述同一階段,但它們指向的歷史責任完全不同。前者把暴力放回社會環境,後者把暴力放回決策者手中。

六、周恩來角色:控制、默許,還是被拖入?

周恩來在六七暴動中的角色,是最複雜也最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問題。簡單說他「全面控制」或「全面放任」,都不足以解釋現有材料。

從吳荻舟筆記等材料看,周恩來對香港局勢並非毫無顧忌,他意識到港共行動過火,不希望香港局勢失控,更不希望把中央推向被動。故此新華社香港分社將「5.22花園道事件」,寫成港英警方「打死打傷二、三百人」,《人民日報》轉載時再冠以「血腥大屠殺」標題。

5月27日吳荻舟《六七筆記》記下周恩來批示「現在迫著中央上馬的太多」。程翔《始末》進一步解讀,「左派有盲動之嫌,不講究策略,對港英鬥爭欠缺通盤考慮…」,又批評這種行為是「形左實右」。(詳見程翔《始末》頁100)

——吳荻舟《六七筆記》5月27日。
——程翔 《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頁110,解讀周恩來5月27日指示。

不過到了7月8日沙頭角槍戰,近300名武裝分子過境攻擊警崗及警員,事前卻得到周恩來默許。7月12日開始的炸彈浪潮、宣傳繼續激進、暴力不斷升級,如果中央真要強力制止,可以通過改變宣傳口徑、停止撥款資助令港共迅速降溫。現實卻是,暴力持續升級,平民死傷在所不惜,令市民傾斜於政府,要求盡快平息暴亂。

所以,更合理的判斷是:周恩來在文革政治氣候、香港戰略價值、港共激進情緒和國際風險之間,陷入一種「想控制大局,但在特定階段默許或未有效阻止升級」的狀態。

七、英國檔案與程翔研究:如何互相補充?

英國解密檔案的價值在於,它提供了港英政府即時觀察到的事實:警情、情報、炸彈、傷亡、拘捕、邊境衝突和社會秩序變化。這些材料都是即時性,第一身,也有殖民地政府自我辯護的立場。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的貢獻,則在於嘗試把行動層面的事實與中共在港系統的組織邏輯結合起來。他沒有單靠英國檔案批評左派,也不是只從官方敘事反推結論,而是把英國檔案、左派報章、吳荻舟材料、人物傳記和香港本地記憶放在一起交叉閱讀。他曾任《文匯報》副總編輯,熟悉左派媒體和中共對港宣傳系統的操作,令他的研究不同於一般外部批評。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一書2018年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2019年獲香港電台「第十二屆香港書獎」十大好書殊榮,也是該年最高票數入選香港書獎。評審評語指《始末》善用檔案,分析詳盡,反思深刻,堪為香港六七暴動研究的新里程碑。程翔研究最大的意義是把六七暴動從「事件敘述」推進到「責任追問」:不只問發生了甚麼,還問是誰推動、誰決定、誰默許、誰掩蓋。

——沙頭角槍戰為準軍事行動,五名警員陣亡,12人重傷。事後為淡化事件,中方稱軍隊為「民兵」。程翔卻追問責任,層層推敲。

八、《香港志》的問題:不是沒有寫,而是怎樣寫

評價《香港志》的六七暴動敘述,不能只問它有沒有提到工潮、示威、衝突和炸彈。更重要的是問:哪些事件被放大,哪些事件被縮小?哪些日期被清楚標明,哪些日期被模糊處理?哪些受害者被寫出來,哪些受害者消失?哪些責任主體被點名,哪些責任主體被隱藏在「群眾」「局勢」「衝突」這些抽象詞後面?

從這個角度看,《香港志》既為港共圓謊,丁新豹、劉智鵬及劉蜀永之史學、史識、史德均不符專業守則。劉蜀永形容志書「述而不論」,但選材就是判斷,時序就是解釋,用字就是立場。

若不寫沙頭角,暴動就少了武裝化證據。若延後炸彈起點,暴動就少了主動升級的時間鏈。若略過清華街兩名兒童被炸死,暴動就少了平民受害的道德震撼。若不追問新華社香港分社、港澳系統和吳荻舟等人物的角色,暴動就少了組織和決策層面。

這樣寫出來的六七暴動,自然較像一場因殖民壓迫而逐步惡化的社會事件;而不是一場在文革政治氣候下,由港澳工委策劃、鬥委會總動員,誓要推翻殖民統治、並在關鍵時主動升級的紅色恐怖主義行動。

——4月1日,歷史博物館新「香港故事」重開,展覽場館佈滿「國安」及「愛國」元素。(攝影:A)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三方對關鍵事件的精簡對照

最簡潔的總結

結語:歷史的分歧,在於責任如何被寫出或寫走

六七暴動的史學爭議,不是簡單地在「反殖民抗爭」和「左派暴亂」之間二選一。殖民管治確有問題,工人處境確有不公,警方初期處理也可受批評。但這些事實並不能自動取消後來炸彈、暗殺、武裝衝突和平民死亡的責任。

一部嚴肅的歷史敘述,應該能夠同時承認社會矛盾、殖民問題、左派組織動員、北京影響、港英管治反應和市民民意轉向。它不能為了維護政權之正當性就刪去沙頭角槍戰、模糊7月12日第一枚炸彈、淡化清華街慘案,或把責任主體化成無名的「群眾」和抽象的「局勢」。

同一場六七暴動可以變成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世界是受壓迫者的反殖民抗爭;另一個世界是文革外延到香港的政治暴力。實錄直書是史學工作者唯一的責任,絕不可將遮蔽的事實、延後的日期、消失的受害者及被模糊的責任重新放回歷史現場。因為歷史的關鍵不止於寫了甚麼,更在於不寫甚麼。六七暴動的核心問題,不只是香港當年發生了甚麼,而是一場「記憶與遺忘的抗爭」。誰在行使「權力」保存記憶,製造遺忘,並透過「愛國教育」將歷史徹底改寫。

撰文:羅恩惠

同步刊於《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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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志 #英國解密檔案 #程翔 #六七暴動始末_解讀吳荻舟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消失的檔案 #羅恩惠

系列文章:

1. 中共刻意抹去的一個歷史細節——中(共)英1945年秘密協議 / 程翔 2026年7月21日 / https://tinyurl.com/5482cnwe

2. 貶英反殖、隱惡諉過——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一 / 程翔 2026年7月22日 / https://tinyurl.com/52365f8t

3. 英國保護香港免受共產黨肆虐——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二 / 程翔 2026年7月23日 / https://tinyurl.com/ys7u3mwj

4. 篡改歷史首惡劉智鵬——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三 / 程翔 2026年7月24日 / https://tinyurl.com/3key9w72

5. 劉蜀永修史為「爱党」——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四 / 程翔 2026年7月25日 / https://tinyurl.com/y2rdsz2u

6. 「六七暴動」變「反英抗暴」——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五 / 程翔 2026年7月28日 / https://tinyurl.com/4sp3rau3

7. 篡改歷史為愛國——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六 / 程翔 2026年7月29日 / https://tinyurl.com/vrwbkp4y

8. 甘為偽史背書的丁新豹——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七 / 程翔 2026年7月30日 / https://tinyurl.com/ycxy63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