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為偽史背書的丁新豹——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七 程翔 2026年7月30日

同步刊於《追光者》https://pulsehknews.com/20260729history/

丁新豹 前香港歷史博物館總館長

在篡改香港歷史的「鐵三角」中,丁新豹甘心以自己的學術地位為被篡改的香港歷史背書,這是筆者覺得最無奈也最可惜的一人。

筆者與丁教授是同齡人,我們都身受英國殖民地教育而各有所成,67暴動更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親身經歷。1997年之前,大家都對英國深懷感恩,對左派暴動深惡痛絕。這些都是我們對香港歷史的共同認知。我們這一代人,不會叫人去戀殖,也不會煽動他人去反共,但我們對同齡人貶英抬共的作為很不以為然,只因他們故意歪曲歷史。

丁新豹教授是香港歷史的權威,在香港史研究的領域裡,他曾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他的《香江有幸埋忠骨》,除了從歷史上奠定香港作為「顛覆基地」(顛覆滿清政府)這一重要功能之外,更在學術研究上開創了從墳場研究歷史的方向。

他的《人物與歷史:跑馬地香港墳場初探》是「墳場研究」的另一力作,該書涵蓋了更廣泛的早期來港西方人和華人精英的生平,通過墓碑拼湊出早期的國際化香港面貌。他作為歷史學家奠基之作是《非我族裔︰戰前香港的外籍族群》,詳細描述了香港開埠初期,各種身份複雜的族裔(如買辦、苦力、商人)如何在英人與清廷之間尋找生存空間,從「小人物」視角重新詮釋了開埠史,打破了單純的「殖民侵略」或「漁村神話」的二元論。

筆者不厭其煩地縷述丁教授對香港歷史研究的貢獻,就是想指出,作為一個對香港歷史有深刻認識的人實在不應該去背書被篡改後的偽史。可惜近年來,隨著香港政治氣壓的劇變,這位曾經的史壇泰斗發生了令人不安的轉變。從博物館詞彙的更動到對敏感歷史事件的重新定性,丁教授以其崇高的學術地位,為一套經過高度政治修剪的「偽歷史」提供了學術合法性。他出任香港歷史博物館顧問,就等於以他備受尊敬的學術地位為偽史批出一張「合格證」。這種轉向,不僅是個人學術節操的爭議,更是香港史學界的一場深刻悲劇。

一,以「今日之我」 打倒 「昨日之我」

丁教授為迎合政權,不惜以「今日之我」 打倒 「昨日之我」。作為香港歷史博物館前總館長,他是2001年舊版「香港故事」展的首席策展人。在那套敘事中,他客觀地呈現了香港作為「中西都會」的崛起,側重於展示香港如何從一個小漁村發展為國際都會,強調英治時期的法治、基建及中西文化的融合,充分肯定了英國建立的制度的重要性。然而,在今天翻新後的展覽中,舊有的敘事邏輯幾乎被全面否定,在展板上,英國在香港百多年的痕跡就僅僅剩下三條街道的中英文名,而他竟以專家顧問的身份,親手參與了對「昨日之我」的推翻。

面對公眾的質疑,丁教授試圖以「當年民俗比例太重」、「現在需回歸主權視角」等說辭自圓其說。但我們不能接受這種辯解,因為這並非學術上的「精進」,而是邏輯上的「自閹」。如果他過去三十年的研究是基於嚴謹史料,那麼為何當下的政治口徑一變,那些曾經成立的制度貢獻就瞬間成了必須抹除的「污點」?這種隨風而擺的論述,不僅無法自圓其說,更證明了翻新後的敘事並非出於求真,而是出於投誠。

二、 制度邏輯的斷裂與「偽史」的構建

丁教授深明香港的「割讓」過程,在新展覽中卻支持將「割讓」改為「割占」,表面上看是民族情感的宣洩,實則是對歷史因果鏈條的肆意破壞。歷史學家的天職是解釋事物發展的複雜性。香港之所以能從一個海盜出沒的島嶼一躍成為國際金融中心,核心不在於某種天然的「同根同源」,而在於割讓給英國後,客觀上引入了一套當時中國完全缺失的制度基礎設施——普通法系、自由港政策以及廉潔的文官制度。新展覽刻意將「制度帶來的繁榮」偷換為「華人血汗與背靠祖國的必然」。這是一種選擇性失明,當他放棄了解釋成功的真實原因,轉而通過修改詞彙來尋求政治正確時,他所提供的敘事便淪為了背離歷史基本事實的「偽歷史」。

三、 為平反活動背書與參與者的合流

新展覽將「六七暴動」改為「反英抗暴」,標誌著當年的左派暴徒要求為自己罪名平反的意圖又向前邁進一步。令人遺憾的,是近年來丁教授與以石中英(楊宇傑)為代表的「六七暴動」參與者漸行漸近。石中英先生從2010年開始,就憑藉著其個人財富開始推動為他們參與1967年暴動的歷史平反,在這個過程中,丁新豹不時出席他們的活動。例如,丁教授曾受邀參與石中英主持的《流金歲月》節目及相關歷史座談。他在交流中曾探討「官校學生為何左傾」等社會學背景,這種視角表面上看是學術中立,但在客觀上為「平反者」提供了歷史語境:將暴動解讀為「愛國青年受港英壓迫後的反抗」。 史學家與歷史當事人保持距離,本是維持客觀性的底線。然而,丁教授卻以學術語境為這個群體提供平反的溫床,支援博物館將「六七暴動」定名為「反英抗暴」。

丁教授受邀參與《流金歲月》節目截圖

雖然館方強調更新是基於「學術研究進展」和「專家意見」,但這種意見顯然更傾向于以中方及參與者立場重新定義事件,即從「搗亂社會」轉向「反抗剝削」。石中英等群體長期推動的「反英抗暴」敘事,正好契合了當前「去殖民化」的政治大氣候。丁教授與他們的接近,使他能更直觀地接收這些「民間愛國論述」,並將其通過博物館這一權威平臺制度化。 丁教授支持的這種改動,通過模糊「土制炸彈」和「殺害無辜市民」的事實,側重於強調「社會不公」,實際上是為了平反左派的政治名譽而犧牲了歷史的全貌。

在這種深度結合中,丁教授的角色從史實的研究者變成了「平反」論的贊助人。他利用學術權威,將那場帶有強烈文革輸出色彩、造成無辜市民傷亡的暴力騷亂,重塑為一場單純的「愛國反壓迫」運動,並將這種敘事通過博物館這一權威舞臺制度化、凝固化。這種對道德底線的褻瀆,正是通過他這位權威學者的背書,才得以堂而皇之地推行。

在當下的香港,民間記錄者正處於最黑暗的時刻。當資源被抽離、舞臺被封鎖、安全感消失殆盡,言行動輒惹來官非的環境下,可幸還有無數獨立記錄者在「螳臂當車」的無奈中守護著那一點點真實的碎片。在這樣的背景下,丁教授的選擇顯得尤為令人扼腕。他本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為歷史的真實性爭取哪怕一點點的空間,但他卻選擇了站在龐大建制力量的一邊,用學術地位築起了一道屏障,將那些不合時宜的真相排斥在外。當權威不再保護弱小的真實,轉而為強權修剪記憶時,這不僅是學術的淪喪,更是對歷史的褻瀆。

丁教授或許認為,他在做一種「撥亂反正」的工作,是在為香港人尋找民族認同。但這種建立在刻意忽略制度貢獻、粉飾暴力污點之上的「認同」,是經不起時間考驗的。一個成熟的社會需要的是能訓練思辨能力的人。當學者為了晚年的地位與政治順位,不惜推翻自己親手建立的學術大廈,這種「自圓其說」便成了對歷史最深刻的嘲弄。丁教授以其畢生學術聲譽,為這套服務於當下的「偽歷史」站臺,這無疑是香港史研究史上一個很沉重的遺憾。他展示的,不僅是一個學者的個人轉向,更是香港在《國安法》下,學術獨立被迫屈從於政治正確的無奈。丁教授的案例之所以具有代表性,是因為它展示了當「知識」被「權力」收編時,歷史是可以如何被扭曲的。我們這些感到「無力」的民間記錄者,雖然沒有豐厚的資源、沒有華麗的展廳、甚至隨時身陷囹圄,但我們手中握著的每一份剪報、每一段口述,都是對抗這種「修剪記憶」最堅韌的屏障。

撰文:程翔

同步刊於《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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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蜀永 #劉智鵬 #丁新豹 #香港志 #香港歷史博物館 #程翔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香港歷史 #消失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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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 羅恩惠 2026年7月19日 / https://tinyurl.com/ybnnuext

2. 中共刻意抹去的一個歷史細節——中(共)英1945年秘密協議 / 程翔 2026年7月21日 / https://tinyurl.com/5482cn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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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英國保護香港免受共產黨肆虐——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二 / 程翔 2026年7月23日 / https://tinyurl.com/ys7u3mw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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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劉蜀永修史為「爱党」——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四 / 程翔 2026年7月25日 / https://tinyurl.com/y2rdsz2u

7. 「六七暴動」變「反英抗暴」——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五 / 程翔 2026年7月28日 / https://tinyurl.com/4sp3rau3

8. 篡改歷史為愛國——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六 / 程翔 2026年7月29日 / https://tinyurl.com/vrwbkp4y

「六七暴動」變「反英抗暴」——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五  程翔 2026年7月28日

同步刊於《追光者》https://pulsehknews.com/20260727history/

劉蜀永在改寫香港歷史的過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把「六七暴動」改為「反英抗暴」,迎合了香港左派多年來「平反」的要求。連日來傳媒對新展覽的評論,很多都突出此點,因為它恰恰是切中香港史上一個重要的話題,也是中共對香港政策的一個痛點。

2026年2月24日《香港志》網站上載一篇文章解釋他們是如何處理有爭議的政治議題。文章說:「志書出版後,專欄作家屈穎妍女士提出:『六七暴動』,參與者及愛國人士稱之為『反英抗暴』事件,歷史一直未有定案。『六七暴動』四個字,是否能概括為事實的全部?對歷史的倖存者是否公允?《香港志》作為一部香港重要的編年史,應當作出不偏不倚的客觀記述,建議將『六七暴動』更正為『六七事件』」。對於屈穎妍的建議,志書編輯部的答覆是:「在編修《總述 大事記》的過程中編輯團隊已經查證,《〈大公報〉百年史》一書中記載了周恩來總理1967年底的總結:一、『香港群眾反對英國人的暴力鎮壓……錯誤是在於領導人把事件擴大為一場動亂』;二、香港左派領導人的錯誤『是受極左思潮所利用』;三、這次的錯誤『香港有責任,北京有責任,主要責任在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年出版、李後著《百年屈辱史的終結》一書亦有類似的觀點。志書定稿前,編審委員會還曾召開特別會議,五位召集人及《大事記》主編一致接受書稿有關「六七暴動」的記述。因此,《總述 大事記》中採用主流社會慣用的『六七暴動』,亦在書中寫明『左派則稱其為”反英抗暴”』,客觀表達不同社會團體的觀點 [1]1 」。筆者認為,這個處理方法還算比較客觀,可以接受。

但是,到了「香港歷史博物館」重新開門,人們卻看到只有用左派的語言「反英抗暴」,而主流社會慣用的「六七暴動」不見了!為甚麼短短幾個月之內,劉蜀永本來強調兩者並用的表述方式卻變成只採納左派的表述方式呢?難道歷史事件的定性,可以任由當權者隨心所欲地更改嗎?劉教授有必要解釋自己曾經持有的比較客觀的觀點為何一夜之間就被自我否定?筆者覺得這件事很值得探討。

首先,屈穎妍所說的「六七暴動」事件「歷史一直未有定案」,是真的嗎?屈小姐作為左派名噪一時的政治打手,應該好好研究一下歷史,因為中共中央從一開始就對「六七暴動」持反對態度,只是因為它是自己手下惹出來的禍,中央不能不啞忍而已。從1967年底開始,中央級別的文章就不斷否定「六七暴動」,只因屈小姐無知、或知而不願承認,才會作出「歷史一直未有定案」的謬論。為徹底推翻這些無知的論述,筆者將不厭其煩地從頭說一遍。

1/ 1967年5月27日(即暴動才開始不久),周恩來總理在聽取彙報後說了一句很重的話:「迫中央上馬」、「搞不好會搞出一個提前收回香港」(見吳荻舟《67筆記》5月27日條)。即是說,周恩來擔心香港左派搞暴動是要迫北京出手提早收回香港。

2/ 1967年12月底,周恩來下令結束暴動,並把香港左派的頭頭們集中在北京長達兩個多月,目的是要他們離開香港,讓他們的頭腦冷靜下來。冷靜期結束後,周恩來對他們發表了《大公報百年史》裏所記載的周恩來的講話(見上文),充分說明周恩來對暴動持否定態度。對於周恩來這次講話,外交部官員馬繼森在記錄此事時還說:「之所以把你們扣在這裏兩個月」,用到「扣」這個字眼,說明周恩來是用「軟禁」左派頭頭的方式迫使他們「思想轉彎」,停止暴動。

3/ 1972年11月,周恩來在會見來訪的英國外交大臣時再次表明不贊成香港左派的做法。

4/ 1978年3月國務院建立新的「港澳辦公室」時,召開港澳工作會議,再一次強調暴動是「企圖迫使中央出兵收回香港,後果極其嚴重」。

5/ 1981年6月中共中央11屆六中全會通過《關於建國以來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香港67暴動作為大陸「文革」外溢的結果,也理所當然地要被否定。

6/ 1997年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李後發表《百年屈辱史的終結》(香港版稱為《回歸的歷程》),再一次系統地否定了香港左派發動的「六七暴動」。所以,單是中共官方出版的書刊,就最少有6次明確否定「六七暴動」(見附表)。這些資料有力地駁斥屈穎妍的讕言。除了屈穎妍的無知外,工聯會立法局議員郭偉強也以自己的無知展示他的無恥。他說:「五十幾年前的事,你和我都未出世,你卻只聽片面之詞,爭住做反對派隻卒?對於各位的能力只限於背誦經過別人篩選過的內容,我只感惋惜…我只奇怪只是聽單聲道,已令你哋着了魔一樣,不是正正做了政治替身嗎?」身為中共強悍的打手,郭偉強竟然以自己未出世為由拒絕接受歷史事實,則左派團隊水準之低也就暴露無遺了。

附表:中共歷次否定「六七暴動」的主要內容

時間及場合內容資料來源
第一次 1967年5月「迫中央上馬」、「搞不好會搞出一個提前收回香港」(見吳荻舟《67筆記》5月27日條)
第二次 1967年12月周恩來總理1967年底的總結:一、「香港群眾反對英國人的暴力鎮壓……錯誤是在於領導人把事件擴大為一場動亂」;二、香港左派領導人的錯誤「是受極左思潮所利用」;三、這次的錯誤「香港有責任,北京有責任,主要責任在北京」。《〈大公報〉百年史》433-434頁
周恩來召見港共領導說:「之所以把你們扣在這裏兩個月,就是要你們把頭腦冷靜下來……在香港,不要搞真假炸彈,這對人民有害,對港英無用;不要上街遊行;不要罷工。」馬繼森《外交部文革紀實》67-68頁,拙作《六七暴動始末》引用見162頁
第三次 11月1972年11 月,周恩來會見來訪的英國外交大臣霍姆時說:「我國政府對極左分子在1967年的活動和他們在香港採取的政策是不贊成的」。陳揚勇《苦撐危局:周恩來在1967》367頁;《始末》引用見163頁
第四次 1978年12月港澳工作會議,指出: 「1967年香港發生所謂『反英抗暴鬥爭』,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系列做法是與中央的方針不符合的」。「『反英抗暴鬥爭』中,實行『反英第一』、『收回香港第二』,在香港搞『同盟罷工』、武鬥,企圖迫使中央出兵收回香港,後果極其嚴重。」見《關於港澳工作會議預備會議情況的報告》,《始末》頁19-20
第五次 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屆六中會議決議指出:「文化大革命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全面否定文革,67暴動作為文革的延伸,按上述邏輯也應該受到全面否定。中共中央《關於建國以來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
第六次 1997年港澳辦副主任李後代表中央作出總結: 「發生於1967年的『反英抗暴鬥爭』是建國以來對中央正確方針和政策的第三次、也是最嚴重的一次衝擊和干擾…中方在香港的工作受到極左思潮的嚴重影響。在鬥爭中,不是引導群衆適可而止,做到『有理、有利、有節』,而是毫無節制地一味鬥下去,致使事態迅速擴大…香港的工人和各界愛國群衆雖然在港英軍警面前表現得很英勇,但作為指導這場鬥爭的思想和路線卻是錯誤的,造成的損失也是嚴重的。」又說: 「1967年在香港發生的所謂『反英抗暴鬥爭』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系列做法,企圖迫使中央出兵收回香港,是與中央的方針不符合的,後果也是極其嚴重的」見李後《回歸的歷程》頁64 《始末》頁18

其次,劉蜀永在新展覽中,放棄自己曾經堅持的「六七暴動」而改用「反英抗暴」,是否意味着中共還會進一步為這場運動「平反」呢?

自從1997以來,中共香港地下黨已經逐步在為「六七暴動」的平反鋪路。2002年(回歸後不久),政府已經把特區最高勳章「大紫荊」頒佈給「六七暴動」的標誌性人物楊光(當年「鬥委會」主任)。這在當年已經引起香港社會的不安。這是官方第一次作出為「六七暴動」平反的嘗試。

2020年由官方支持的《香港志》發表,完全儘量淡化「六七暴動」在香港歷史上的重要性了。這場被視為香港歷史「分水嶺」的社會動亂,在《香港志》的綜述部分僅僅佔用507字,而1966年天星小輪加價引發的暴動,其規模及歷史意義遠不及「六七暴動」的,反而用了546字。這種完全違反合理比例的處理手法,目的在於避免觸及中共地下黨在香港犯下的自1949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極左錯誤(見上引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李後的話),也在於回避這次動亂引發的香港第一波移民潮以及從此產生的香港本土意識,這都不是治史者應該有的態度。這又是一次有官方背景的試圖為「六七暴動」平反的嘗試。

2026年經翻新後的「香港歷史博物館」就索性直接採用左派的詞彙「反英抗暴」。官方從2002年頒大紫荊勳章給楊光開始,到2026年確認這場運動的性質是「反英抗暴」,特區政府基本上完成了為左派平反的工作。

除了官方不聲不響地部署為「六七暴動」平反外,左派的民間組織也在積極推動平反的工作。篇幅關係對於民間的工作暫時放下不表。

今年是中共文化大革命60周年,明年則是「文革」外溢到香港造成「67暴動」60周年。港共的政府和群眾團體還有些甚麼平反活動?從而徹底改變我們對香港歷史的認知?這是值得大家關注的問題。

撰文:程翔

同步刊於《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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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見《香港志》網頁:政治爭議事件如何表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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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 羅恩惠 2026年7月19日 / https://tinyurl.com/ybnnuext

2. 中共刻意抹去的一個歷史細節——中(共)英1945年秘密協議 / 程翔 2026年7月21日 / https://tinyurl.com/5482cnwe

3. 貶英反殖、隱惡諉過——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一 / 程翔 2026年7月22日 / https://tinyurl.com/52365f8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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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篡改歷史首惡劉智鵬——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三 / 程翔 2026年7月24日 / https://tinyurl.com/3key9w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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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篡改歷史為愛國——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六 / 程翔 2026年7月29日 / https://tinyurl.com/vrwbkp4y

8. 甘為偽史背書的丁新豹——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七 / 程翔 2026年7月30日 / https://tinyurl.com/ycxy6393

篡改歷史首惡劉智鵬——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三 程翔 2026年7月24日

同步刊於《追光者》https://pulsehknews.com/20260723history/

劉智鵬 香港地方誌中心總編輯

自從《國安法》頒佈以來,香港進入「意識形態大陸化」時期,而改寫香港歷史就是這個大陸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香港竟然有一批頂着「學者」、「專家」頭銜的人欣然地充當中共的馬前卒去篡改香港的歷史。

早前「香港歷史博物館」經過5年「換妝」後向公眾展示的新面貌,一如預期改變了香港歷史的敘事。該館顧問團隊(即認可這次篡改內容的人)有:丁新豹、朱治夫、呂大樂、吳志華、冼玉儀、周佳榮、陳蒨、麥勁生、劉智鵬、劉蜀永、蕭國健等(以各人的姓氏筆劃為序)。

在這袞袞諸公中,劉智鵬、劉蜀永、丁新豹(以下簡稱「二劉一丁」)堪稱是「篡改歷史鐵三角」,在這場改寫歷史的工程中,「二劉一丁」形成了完美的鐵三角:

・劉智鵬:他是首惡,負責在政治上打衝鋒,貫徹北京的意圖。

・劉蜀永:他是幫兇,負責把中共意識形態直接化為香港歷史。

・丁新豹:他是幫閒,負責為篡改後的「偽史」提供學術背書。

三人中,劉智鵬是政治化程度最高的一位。他是現任香港立法會議員(選舉委員會界別)、全國政協委員,並擔任嶺南大學協理副校長、香港地方誌中心總編輯。他是香港歷史教育的「總教頭」:他直接主導了香港中學《公民與社會發展科》的課程,是「香港不是殖民地」這一論述的最強力推動者之一。他不僅在學術界(嶺大)有位置,在立法會和政協也有話語權,是港府落實「去殖民化」教育的核心智囊。他深得中共垂青,例如,港澳辦下屬的「全國港澳研究會」於今年1月換屆,對第五屆理事會進行了大幅精簡,香港理事從28人銳減至9人,劉智鵬仍然能夠繼續連任。

他是典型的「政棍學棍混合體」:通過政治頭銜將官方史觀直接轉化為法律和教學綱領。內地的歷史學家易中天教授曾經著書談及中國文化人的種種醜惡嘴臉,他從孔子時代追溯文人的源頭,探求文化人的品格和品類的分野,在對士人、學人、詩人、文人等類型的區分中,考量其風骨、氣節、擔當、性情、學養和理想,排列出文化人的精神光譜,指出很多「知識份子」在歷史和當下社會中扮演的幫忙、幫閒、幫腔、幫凶等四種角色 [1]1。劉智鵬就是一個典型的「四幫份子」。何以故?

一曰「幫忙」

易中天定義的「幫忙」是「為皇權或當局服務」。劉教授改變「通識教育」為「公民與社會發展」(劉智鵬不否認這實際上就是中共力圖推動的「國民教育」)這就是典型的「為皇權或當局服務」。

「被改革」後只剩下三大單元:「『一國兩制』下的香港」、「改革開放以來的國家」及「互聯相依的當代世界」。總課時由以前約250小時大幅縮減到150小時,約有三分之二的內容為「中國國情」。其中「『一國兩制』下的香港」主題包括教授《基本法》、《香港國安法》,及香港居民的身份認同等。「改革開放以來的國家」顧名思義不會碰觸讓中共難堪的文革等惡跡,即使只談改革開放後,也避開「法治」及「社會治理」等重點(這都是中共的弱點),劉智鵬以課時不足為理由(筆者按:因為上述大幅度縮減課時)不談政治。

劉智鵬強調,他不否認「改革」後的課程可被視為「國民教育」,並振振有詞地說美國都有國民教育。他改革的目的,是使學生「首要明晰究竟自己是甚麼人、國籍是甚麼、我的國民身份的意義何在等,然後去瞭解香港、內地以及世界的社會發展情況」。他說:「從回歸的那一天,香港已經不再是英國管治下的香港,實實在在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地方行政單位,但『一國兩制』下的香港市民和國家的關係、市民的國民認同卻一直沒能明晰」。可見得他是努力在「幫中共的忙」來對香港青年學生進行「洗腦式」的「愛國主義教育」。他甚至提出要請國安處向教師提供教材說明如何維護國家安全。

二曰「幫閒」

易中天說「吟風弄月」是「幫閒」,筆者引申為「為當權者諱、為當權者隱惡揚善」也是幫閒。劉智鵬作為三名主要編輯之一的《香港志》面世後,人們充分認識他在重大歷史問題上的「為當權者諱」、「為當權者『隱惡揚善』」的用心。筆者已撰文指出《香港志》偏頗失實以及為當權者諱的特點,這裏不贅。即使中共自己承認的,「建國」以來曾經在香港問題上犯了三次嚴重的「左傾」錯誤,《香港志》都不敢登載這一事實,則可見其「幫閒」角色。

《香港志》固然不敢記載中央政府在香港問題上犯錯誤的歷史事實,就連本地左派在「六七暴動」期間的錯誤,也願意配合去洗白。2018年他接受一個專門遊說北京及特區政府為「六七暴動」平反的組織的20萬元捐款,要在嶺南大學建立一個所謂「六七暴動資料庫」,由劉智鵬主理的「香港與華南歷史研究部」承辦,其資料不言而喻都是強調香港左派的觀點。於是我們發現,翻新後的香港歷史博物館也就把「六七暴動」改為左派的用語「反英抗暴」了。

三曰「幫腔」

易中天說,歌功頌德是「幫腔」,誠然,但幫統治者罵人也是「幫腔」。

2020年5月14日,在香港中學文憑考試歷史科的考試中,其中一題要求考生回答及解釋是否同意「1900-45年間,日本為中國帶來的利多於弊」,惹來爭議。香港特區政府教育局發聲明,認為試題的資料極為片面和「嚴重傷害了在日本侵華戰爭中受到莫大苦難的國民的感情和尊嚴」。香港考試及評核局則發聲明,強調一如其他科目考試,歷史科設有「審題委員會」,委員的背景有大學教授、具豐富教學經驗的中學教師及/或校長、課程及學科專家等,依據該科《課程及評估指引》與《評核大綱》擬定試題及評卷指引。當時已經考慮不排除評卷員的家人可能曾經受日軍不人道對待,因而有機會令評卷員受情緒影響。經詳細討論之後才正式定稿。換言之,試題已經在考慮到各方對此試題存在爭議的情況下定稿的,因而是一個集體決定而不是個別人肆意妄為或者獨斷獨行的。但是在左派輿論壓力下,考評局被迫撤回試題,而且有兩人因此辭職。在這件事上,作為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歷史委員會主席的劉智鵬,雖然本人未必需要對該試題負直接的責任,但在整個事件中,他顯然未能維護考評局的專業性及獨立性,而是屈服於民族主義的壓力,從而「幫腔」譴責該試題。他在5月18日接受香港電台訪問時認為試題是「非常不道德」及「令人震驚」,贊成取消爭議試題,他認為「題目提供的兩則資料立場均偏向正面,『利多於弊』屬引導式提問,而且題目牽涉年份太廣,認為題目設題不理想」。

四曰「幫兇」

易中天說:「為文字獄提供『證據』,深文周納,羅織罪名,上綱上線,則是幫兇」。他最為人不齒的地方,是在「國安第一案」中以控方「專家證人」身份論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八個字是意圖具有「分裂國家」的意義。哈!一個歷史學者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法證專家」。控方透露劉的報告指,被告掛有「光時」旗幟電單車,猶如古時戰士插上戰旗,騎馬上戰場。羅織罪名,莫此為甚。從此凡是展示此口號有關的標語、物體、歌曲(如《願榮光歸香港》)都可以被入罪。大律師黃賢先生就他的所謂「專家證詞」連續發表三篇評論:〈「光時」報告之歷史迷失〉、〈「光時」報告之當代迷路〉、〈「光時」報告之政治迷惑〉[2]2,將其所謂「專家」的錯誤鞭撻無遺漏。

黃賢說:對於專家證詞,《高等法院規則》有嚴格法定要求。專家證人對法院負有淩駕性的責任,必須公正無私及獨立,不能僅是一己之見,更不是某一方的訟辯人。該專家還必須簽署「屬實申述」確認該文件中所述事實屬實。之後,黃賢詳細地分析劉智鵬的所謂「專家報告」既失實又偏頗(詳情這裏不贅)。黃賢的這三篇評論獲獲亞洲出版業協會卓越評論獎,足見其反駁的份量有多重。

由一個無恥的「四幫份子」來主導香港歷史博物館的「翻新」,則其所呈現的香港歷史,將不可避免地變成地地道道的洗腦教材。

撰文:程翔

同步刊於《追光者》

https://pulsehknews.com/20260723history/

#劉智鵬 #四幫份子 #劉蜀永 #丁新豹 #香港志 #香港歷史博物館 #程翔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消失的檔案

  1. 見易中天《斯文︰幫忙、幫閒、幫腔、幫凶及其他》,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
      ↩︎
  2. 均見其在《灼見名家》的專欄。這三篇評論獲亞洲出版業協會卓越評論獎。 ↩︎

系列文章:

1.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 羅恩惠 2026年7月19日 / https://tinyurl.com/ybnnuext

2. 中共刻意抹去的一個歷史細節——中(共)英1945年秘密協議 / 程翔 2026年7月21日 / https://tinyurl.com/5482cnwe

3. 貶英反殖、隱惡諉過——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一 / 程翔 2026年7月22日 / https://tinyurl.com/52365f8t

4. 英國保護香港免受共產黨肆虐——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二 / 程翔 2026年7月23日 / https://tinyurl.com/ys7u3mwj

5. 劉蜀永修史為「爱党」——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四 / 程翔 2026年7月25日 / https://tinyurl.com/y2rdsz2u

6. 「六七暴動」變「反英抗暴」——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五 / 程翔 2026年7月28日 / https://tinyurl.com/4sp3rau3

7. 篡改歷史為愛國——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六 / 程翔 2026年7月29日 / https://tinyurl.com/vrwbkp4y

8. 甘為偽史背書的丁新豹——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七 / 程翔 2026年7月30日 / https://tinyurl.com/ycxy6393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羅恩惠 2026年7月19日

同步刊於《追光者》https://pulsehknews.com/20260719riot1967/

六七暴動的爭議,表面上是如何評價一場發生於1967年的政治事件;更深層看,則是如何書寫歷史、如何選擇材料、如何安排時序、如何歸屬責任的問題。若把半官方 、建制陣營《香港志》的敘述、英國解密檔案的記錄,以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以下簡稱《始末》)的研究放在一起對讀,最值得注意的並不是三者都承認發生了工潮、示威、衝突、炸彈和傷亡,而是同一組事實經過不同敘事處理後,竟可以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歷史世界。

簡言之,《香港志》傾向把六七暴動納入反殖民、工人抗爭和社會矛盾的脈絡中理解;英國檔案則多從治安、情報和殖民地管治危機的角度,將事件定性為左派暴亂和恐怖活動;程翔則在兩者之間加入中共在港組織系統、新華社香港分社、吳荻舟筆記、左派報章宣傳和文革政治氣候等內容,重建事件背後的決策鏈、動員鏈和責任鏈。

因此,六七暴動的真正分歧,不只是「左派有沒有參與暴力」,也不只是「警方有沒有鎮壓」。真正的問題是:這場運動究竟是群眾在殖民壓迫下的自然反抗,還是在文革氣氛下由中共在港系統推動並逐步升級的政治暴力?這正是《香港志》與程翔研究之間最根本的分野。

《香港志》、英國檔案與程翔研究之間的史學分歧

——《香港志》由丁新豹牽頭,總編輯劉智鵬、副總編輯劉蜀永三人主編。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2018年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

一、起因敘事:工潮是本質,還是引爆點?

《香港志》處理六七暴動時,常見的敘述結構是從工人待遇、勞資矛盾、殖民政府壓迫和警方強硬介入寫起。這種寫法本身並非完全沒有根據。1967年左派暴動確實以新蒲崗人造花廠工潮為起點,之前還有「中央的士」罷工、青洲英坭廠勞資糾紛,都與香港社會存在勞資不平等、殖民管治合法性不足和底層工人生活困苦等問題有關。

但問題在於,若敘述到此為止,讀者很容易得到一個單線因果印象:先有殖民壓迫,後有群眾反抗;先有警方鎮壓,後有暴力升級。這樣一來,暴動便被理解為一種「被壓迫的反抗」,而不是一連串有組織、有選擇、有決策的政治行動。

程翔的處理方式不同,他不否認工潮存在,也不否認初期警方行動有過度使用武力。但他強調,工潮只是引爆點,不是事件本質。到了5月下旬、6月和7月,事件已不再是單純勞資糾紛,而是被左派組織、宣傳機器和中共在港系統吸納為一場政治鬥爭。這個轉變,正是《香港志》刻意淡化、程翔之《始末》着力追問的環節。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2018年出版,2019年獲香港電台「第十二屆香港書獎」十大好書殊榮。評審指出:《始末》善用檔案,分析詳盡,反思深刻,堪為香港六七暴動研究的新里程碑。

換言之,《香港志》關心「為什麼群眾不滿」,程翔關心「誰把群眾不滿轉化為政治暴力」。前者強調社會背景,後者追問組織機制。兩者都涉及事實,但解釋方向完全不同。

二、時序處理:改寫日期,就是改寫因果

歷史書寫中,日期絕不是中性的技術細節。某一件事被放在前面還是後面,往往直接決定讀者如何理解因果關係和責任歸屬。六七暴動中的炸彈時序,正是一個關鍵例子。

據程翔《始末》及其它相關研究,7月12日出現第一枚真正炸彈,是六七暴動性質轉變的重要節點。它意味着運動不再只是示威、罷工、衝突和宣傳戰,而是進入以炸彈製造社會恐慌、威嚇平民和癱瘓日常秩序的新階段。

——1967年7月13日《明報》社評〈恐怖世界 人人自危〉

7月13日《明報》社評〈恐怖世界 人人自危〉記下這關鍵時刻,「近數日來,香港幾乎成為一個恐怖世界,燒巴士、燒電車、殺警察、打巴士電車司機、燒貝夫人健康院、炸郵政局、用定時炸彈爆炸大埔身事局、攻打茶樓,大石投擲行人和汽車、向警察投擲魚炮、爆炸水管、焚燒報館車輛……而左派報紙發表『鬥爭委員會』的談話,公然讚揚這一類行動。」其後,真假炸彈迅速擴散,港九各區陷入高度恐慌,左派報章對炸彈滿城亢奮囂張,更形容行動「威風凜凜」、「震懾港英」,打倒「白皮豬」、「黃皮狗」等等。

《香港志》故意將首枚炸彈日期延至7月28日,並非拿不準日子,而是整個歷史節奏刻意改寫。從7月12日延至7月28日的十六天,正是炸彈由初現到擴散、由試探到蔓延、由政治衝突到恐怖手段擴展。把這個階段模糊,讀者看到的就不再是「左派在7月中旬主動升級暴力」,而是一種較為緩慢、模糊、仿佛自然惡化的社會動亂。

——《香港志》〈大事記〉將首個炸彈日期延至7月28日,淡化傷害,配合港共「先鎮後暴」之謊言。(《消失的檔案》製圖)

這就是所謂「時序重構」的嚴重性。歷史不只是由事實組成,也由事實之間的先後次序組成。刪去一段時間,便刪去一條責任鏈;延後一個節點,就改變了左派暴動的性質。

三、沙頭角槍戰:被刪去的武裝化證據

7月8日沙頭角事件,是判斷六七暴動是否已出現武裝化傾向的重要案例。一般史料記載,當日有數百名大陸武裝人員或民兵越境,攻擊沙頭角警崗,造成五名警員死亡和12人受重傷。這是中英雙方和平時期首次發生軍事衝突,遠遠超出工潮、示威或街頭衝突的範圍,是一場邊境武裝衝突和準軍事行動。

——1967年7月10日《明報》,禁區內兩邊對陣,雙方佈防屬戰時狀態。
——1967年7月沙頭角槍戰後,警崗外牆仍可見彈痕累累。《香港動亂畫史》圖,頁76。

若一部歷史志書刻意略去沙頭角槍戰,造成的效果非常明顯:六七暴動中的武裝化證據被削弱,內地因素和跨境因素被抹掉,事件更容易被轉化成香港社會矛盾自然激化的結果。

程翔《始末》的敘述則相反,他把沙頭角槍戰放入暴力升級鏈條之中查察:先有工潮和示威,繼有左派宣傳和動員,再有邊境武裝衝突,隨後進入炸彈階段。這樣寫出來的六七暴動,不再是一場逐步失控的群眾運動,而是一場不斷被推高暴力層級的政治運動。

因此,沙頭角事件的有無,不是枝節問題。它關係到六七暴動是否具有跨境政治動員和武裝化升級的性質。刪去沙頭角槍戰,等於刪去理解暴動性質的一塊關鍵拼圖。

——1967年7月8日的軍事衝突,港警五人殉職,十二人受重傷,《香港志》隻字不提。(消失的檔案 影片截圖)

四、清華街炸彈:平民受害者為何重要?

清華街炸彈炸死黃綺文及黃兆勳小姐弟,是六七暴動中最具道德震撼力的事件之一。歷史敘述是否正面呈現這類事件,直接影響讀者對暴力性質的判斷。

——1967年8月21日《華僑日報》左派暴徒殘忍 罪行罄竹難書 幼年姊弟慘死彈下。

如果一個敘述只寫「爆炸事件造成傷亡」,而不寫受害者是8歲及2歲之兒童,不寫炸彈被置放於朱古力盒內,不寫社會輿論如何震動,不寫平民死亡如何改變市民對左派的態度,那麼暴力就會被抽象化、技術化、去道德化。炸彈只是「事件」,傷亡只是「數字」,受害者的面孔被模糊。

程翔《始末》的處理方式則是把這類事件放回道德和政治判斷的中心。炸彈不只是戰術,不只是壓力手段,而是對無辜平民的恐嚇和傷害。清華街炸彈案之所以重要,正因為慘案使廣大市民清楚看到,所謂「反英抗暴」已不能再以「反殖民鬥爭」解釋,傷及無辜超越社會運動與恐怖手段之間的界線。

歷史學當然不能只靠情緒判斷,但也不能以「客觀」為名抹去受害者。「女童右手掌焦爛,肚爆腸流,當場炸死街邊。弟弟頸部被炸穿了幾個洞,昏倒街上。」兩童慘死人神共憤,並非煽情,而是判斷暴力性質的核心。

五、語言選擇:群體、組織與責任

《香港志》與程翔《始末》研究的差異,還體現在用語層面。《香港志》較常使用「群眾」「工人」「左派人士」「社會矛盾」「衝突升級」等詞語。這些詞語的共同特點,是主體較寬泛,責任較分散,行動者不夠具體。讀者看到的是群眾情緒、社會壓力和局勢惡化。

程翔則較多使用「左派組織」「新華社香港分社」「港澳系統」「領導層」「決策」「動員」「升級」等詞語。這些詞語的重點,是把事件重新組織為一條行動鏈:誰動員、誰宣傳、誰協調、誰批准、誰默許、誰執行。

這正是兩種史學方法的根本差別。《香港志》的敘述傾向是去主體化:事件彷彿由大環境壓迫而成。程翔《始末》的敘述則是責任化:事件由具體組織和具體人物在特定時刻號召形成。

「群眾不滿情緒上升」和「左派組織決定升級行動」,兩句話都可以描述同一階段,但它們指向的歷史責任完全不同。前者把暴力放回社會環境,後者把暴力放回決策者手中。

六、周恩來角色:控制、默許,還是被拖入?

周恩來在六七暴動中的角色,是最複雜也最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問題。簡單說他「全面控制」或「全面放任」,都不足以解釋現有材料。

從吳荻舟筆記等材料看,周恩來對香港局勢並非毫無顧忌,他意識到港共行動過火,不希望香港局勢失控,更不希望把中央推向被動。故此新華社香港分社將「5.22花園道事件」,寫成港英警方「打死打傷二、三百人」,《人民日報》轉載時再冠以「血腥大屠殺」標題。

5月27日吳荻舟《六七筆記》記下周恩來批示「現在迫著中央上馬的太多」。程翔《始末》進一步解讀,「左派有盲動之嫌,不講究策略,對港英鬥爭欠缺通盤考慮…」,又批評這種行為是「形左實右」。(詳見程翔《始末》頁100)

——吳荻舟《六七筆記》5月27日。
——程翔 《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頁110,解讀周恩來5月27日指示。

不過到了7月8日沙頭角槍戰,近300名武裝分子過境攻擊警崗及警員,事前卻得到周恩來默許。7月12日開始的炸彈浪潮、宣傳繼續激進、暴力不斷升級,如果中央真要強力制止,可以通過改變宣傳口徑、停止撥款資助令港共迅速降溫。現實卻是,暴力持續升級,平民死傷在所不惜,令市民傾斜於政府,要求盡快平息暴亂。

所以,更合理的判斷是:周恩來在文革政治氣候、香港戰略價值、港共激進情緒和國際風險之間,陷入一種「想控制大局,但在特定階段默許或未有效阻止升級」的狀態。

七、英國檔案與程翔研究:如何互相補充?

英國解密檔案的價值在於,它提供了港英政府即時觀察到的事實:警情、情報、炸彈、傷亡、拘捕、邊境衝突和社會秩序變化。這些材料都是即時性,第一身,也有殖民地政府自我辯護的立場。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的貢獻,則在於嘗試把行動層面的事實與中共在港系統的組織邏輯結合起來。他沒有單靠英國檔案批評左派,也不是只從官方敘事反推結論,而是把英國檔案、左派報章、吳荻舟材料、人物傳記和香港本地記憶放在一起交叉閱讀。他曾任《文匯報》副總編輯,熟悉左派媒體和中共對港宣傳系統的操作,令他的研究不同於一般外部批評。

程翔《六七暴動始末》一書2018年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2019年獲香港電台「第十二屆香港書獎」十大好書殊榮,也是該年最高票數入選香港書獎。評審評語指《始末》善用檔案,分析詳盡,反思深刻,堪為香港六七暴動研究的新里程碑。程翔研究最大的意義是把六七暴動從「事件敘述」推進到「責任追問」:不只問發生了甚麼,還問是誰推動、誰決定、誰默許、誰掩蓋。

——沙頭角槍戰為準軍事行動,五名警員陣亡,12人重傷。事後為淡化事件,中方稱軍隊為「民兵」。程翔卻追問責任,層層推敲。

八、《香港志》的問題:不是沒有寫,而是怎樣寫

評價《香港志》的六七暴動敘述,不能只問它有沒有提到工潮、示威、衝突和炸彈。更重要的是問:哪些事件被放大,哪些事件被縮小?哪些日期被清楚標明,哪些日期被模糊處理?哪些受害者被寫出來,哪些受害者消失?哪些責任主體被點名,哪些責任主體被隱藏在「群眾」「局勢」「衝突」這些抽象詞後面?

從這個角度看,《香港志》既為港共圓謊,丁新豹、劉智鵬及劉蜀永之史學、史識、史德均不符專業守則。劉蜀永形容志書「述而不論」,但選材就是判斷,時序就是解釋,用字就是立場。

若不寫沙頭角,暴動就少了武裝化證據。若延後炸彈起點,暴動就少了主動升級的時間鏈。若略過清華街兩名兒童被炸死,暴動就少了平民受害的道德震撼。若不追問新華社香港分社、港澳系統和吳荻舟等人物的角色,暴動就少了組織和決策層面。

這樣寫出來的六七暴動,自然較像一場因殖民壓迫而逐步惡化的社會事件;而不是一場在文革政治氣候下,由港澳工委策劃、鬥委會總動員,誓要推翻殖民統治、並在關鍵時主動升級的紅色恐怖主義行動。

——4月1日,歷史博物館新「香港故事」重開,展覽場館佈滿「國安」及「愛國」元素。(攝影:A)

《香港志》、英國解密檔案及程翔《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對六七暴動敘事的對比

三方對關鍵事件的精簡對照

最簡潔的總結

結語:歷史的分歧,在於責任如何被寫出或寫走

六七暴動的史學爭議,不是簡單地在「反殖民抗爭」和「左派暴亂」之間二選一。殖民管治確有問題,工人處境確有不公,警方初期處理也可受批評。但這些事實並不能自動取消後來炸彈、暗殺、武裝衝突和平民死亡的責任。

一部嚴肅的歷史敘述,應該能夠同時承認社會矛盾、殖民問題、左派組織動員、北京影響、港英管治反應和市民民意轉向。它不能為了維護政權之正當性就刪去沙頭角槍戰、模糊7月12日第一枚炸彈、淡化清華街慘案,或把責任主體化成無名的「群眾」和抽象的「局勢」。

同一場六七暴動可以變成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世界是受壓迫者的反殖民抗爭;另一個世界是文革外延到香港的政治暴力。實錄直書是史學工作者唯一的責任,絕不可將遮蔽的事實、延後的日期、消失的受害者及被模糊的責任重新放回歷史現場。因為歷史的關鍵不止於寫了甚麼,更在於不寫甚麼。六七暴動的核心問題,不只是香港當年發生了甚麼,而是一場「記憶與遺忘的抗爭」。誰在行使「權力」保存記憶,製造遺忘,並透過「愛國教育」將歷史徹底改寫。

撰文:羅恩惠

同步刊於《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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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志 #英國解密檔案 #程翔 #六七暴動始末_解讀吳荻舟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消失的檔案 #羅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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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香港式文革」致歉 羅孚 1993年於《當代》月刊

撰文:羅孚 (前《新晚報》總編輯)

原刊於《當代》月刊 第24期 1993年3月15日

「一九六七年,香港爆發了「反英抗暴」鬥爭,許多群眾失去了工作,失去了馬上就要到手的退休長俸,拼死拼活地去鬥⋯⋯」

《當代》的朋友勸我寫回憶錄,我是躊躇的。

這比在北京時,已經算是進了一步,或者說退了一步——從不打算寫什麼回憶錄上後退了一步。當時有朋友勸我寫在香港幾十年工作的回憶,最好或最少寫出引起近十年羈留在北京的原因和情況的回憶,我一直沒有接受這些好意。

要善於識別歷史

我是個微不足道的人。也許有人以為我「大」,其實很小,沒有什麼值得寫的。我知道的,經歷過的事情不多。

現在大陸上寫回憶錄成風,這是好現象,保存歷史。但後來聽到不少人表示不欲觀之,因為據知情者說,不少回憶錄的作者都在美化自己,上至國家大事,下至個人感情 (主要是愛情或戀情) ,都有歪曲事實,自我美化之處。這裏面包括平日受人尊敬的名人。而指出這種歪曲的往往是作者的朋友而並非敵對的人。書寫歷史因此成了改寫歷史了。我既沒有什麼資格書寫歷史,更沒有資格改寫歷史。

我也並不因此就反對人家寫回憶錄,我依然是愛讀回憶錄之類的文字。「雙眼自將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我沒有這麼狂而自信,只是帶着警惕的目光去看回憶錄和歷史就是了。

歷史也並不都可靠。蘇共的歷史、中共的歷史,不都是左寫右寫,寫過來寫過去的麼?既不能阻止覆雨翻雲,就只有帶着眼睛去識別。

史書總得有人去寫,回憶錄總得有人去寫。一無所有,就未免太蒙昧,太寂寞了。

但是,我還是對自己執筆寫回憶錄感到躊躇,儘管回到香港後因朋友的力勸而有了動搖。我想,我還是看人家寫的回憶錄為好,包括我的朋友寫的。

似乎有人說,我要寫「文革」的回憶錄。

這怎麼可能呢?我根本沒有參加過「文革」。十年「文革」,我一直是觀潮者。在潮畔,不在潮中。

周恩來制止在港搞「文革」

「文革」一開始,我們在香港的左派就接到指示:香港不搞「四大」——大字報、大辯論、大批判、大串連。也就是:不搞「文革」。這使人放心。

但有人並不安心,還想「搞搞震」。據說,新華分社裏就有人蠢蠢欲動,甚至已經開始貼出了大字報,要在新華社內部展開「文革」,作為革命的表率。這事情弄到「上震天廷」,勞動了周恩來,把一些人召上北京,苦口婆心地勸了六、七個鐘頭,才算把香港可能爆發的「文革」之火,撲滅在搖籃裏 (我想,這裏不能用「扼殺」吧) 。至今回憶起來,還不禁使人感嘆一聲:「辛苦了,周恩來總理!」當「文革」的火勢燎原時,區區一點的香港之火就要費他這麼多精力,舉一反三,也夠把他累死的了。人們不是聽說了麼?左一派、右一派、這一派、那一派紅衛兵的頭頭,他都要接見做工作,往往是一個通宵。

香港避免了「文革」。應該首先感謝周恩來!

羅孚在香港一家團聚。(原文附圖)

反英抗暴—香港的「文革」

香港卻又爆發了「香港式的『文革』」——一場「反英抗暴」。這是當年左派的稱呼,而英方和一般人,卻把它叫做一九六七年的左派「暴動」。一邊是說:「我抗暴政」;一邊是說:「你搞暴動」。

為什麼說是「香港式的『文化大革命』」呢?

香港左派奉旨不搞「文革」,不搞自己鬥自己。而左派總是要革命的,在國門旁邊,被「全國山河一片紅」的「文革」之火烘烤得不免面紅心熱,熱血沸騰,就不能不採取一些革命行動,表現革命積極。這表現,首先向北京表現,向毛澤東和中央文革表現。「我們也在革命,並沒有睡覺!」既然不能自己革自己的命,自己鬥自己,那就只有去鬥港英,革港英之命了。

這就借了新蒲崗一間塑膠花廠的勞資糾紛,發動起一場「反英抗暴」。像香港這樣的地方,當年的勞資糾紛俯拾即是,不過那間塑膠花廠剛好被看中了、選上了、中了頭彩而已。

這以前,已經小試其鋒,取得大勝。那是一九六六年下半年在澳門,對澳葡的一場鬥爭,以獅子搏兔的壓倒之勢,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澳葡被迫低頭,澳門據說因此有些紅彤彤了。

讓港英「走頭」

「勝完可以再勝」!不是「飲勝」,而是鬥爭的勝利。可以再勝港英。

「勝利沖昏了頭腦」。據說,領導人在深圳總結了澳門的勝利以後,就決定了在香港要大幹一場。這以前,還組織了香港左派機構的工人、職員、學生一批又一批,去澳門參觀學習,學習那邊的鬥爭經驗。大約是練兵吧。我們都去過。

澳葡低頭了,「反英抗暴」的口號於是叫出:「港英不低頭,就走頭!」「走頭」就是走路,意思是回老家,也就是回英國「祖家」。用現在鬥彭的文雅一點 (還是粗鄙?) 的提法,就是「歸西」。

這就等於提出了「收回香港」的問題。而中央文革的王力,在北京提起《人民日報》社論之筆,向香港的左派叫好、打氣,用隨時都可以收回香港 (不必等到一九九七,更不必經過事先的談判) 的暗示性文字,一邊向自己人煽風點火,一邊向對立面噓聲恫嚇。可能他並不是只發虛招,不過他們的真心實意卻被毛澤東的指示,「盤馬彎弓故不發」阻止住了。不必考證也可以知道,這一定又是首先出於周恩來的一片苦心。

六七暴動期間各行業都有積極參加者。(原文附圖)

左派鬥士的鬧劇

當時只能集中一些棍棒鐵枝,只能從爆竹中搜集一點火藥製造土炸彈以及「同胞勿近」的假炸彈的左派鬥士,是日也盼,夜也盼,深圳河那邊有大隊人馬開過來,青山灣一帶有紅色軍艦開過來的,那裏知道最高一人已經有令:「盤馬彎弓故不發!」事情已經鬧起來了,做一做姿態是可以的,但不是真正的發動,不能把弦上的箭真的射出。

結果是大家知道的,港英不低頭,也不「走頭」。在周恩來三令五申地抑止下,沒有成效、不得人心的武鬥終於停止,一場鬧翻了天的「反英抗暴」終於收場。

這是一場自上而下發動起來的鬥爭。這上,恐怕包括了中共在香港的領導、廣東的黨委以至中央文革吧。廣東當時打出了「支港」的旗幟,組織了「支港」的活動。

錯了,傻了

我當然參加了這場「反英抗暴」的鬥爭,大小也當過鬥爭的領導,只不過是一張報紙小小的領導。當時以為這是一番正義的事業、革命的事業,是要「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 (毛澤東語錄) 。而且隨時準備在港英的武裝力量進攻我們的機構時,和他們搏鬥,被抓去坐牢,以至當場犧牲性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在報館裏,後來我也曾被當做英雄,回到廣州,接受致敬和慰問,被人們捧起來拋在空中。也就在這看來似是「勝利冲昏了頭腦」的時刻,私下裏卻有朋友告訴我,「反英抗暴」錯了,上邊 (指北京) 已經在批評,方向錯了。我這時真有些五雷轟頂的味道,傻了。

錯了,但群眾是好的,群眾的積極性應該保護。

群眾當然是好的。他們奮不顧身,不顧個人的利益 (有人因此失去了工作,失去了馬上就要到手的退休長俸) ,接受號召,聽從指揮,拼死拼活地去鬥。有人犧牲了,有人生活上陷入極大的困難;有人受到了一些照顧,有人據說至今也沒有得到什麼照顧!

深表歉意和懺悔

想到他們,我就深深慚愧,儘管我不是他們的領導,無需要對他們直接負什麼責任,但是,我所做的一些脫離實際的極左宣傳,總是多少起了蠱惑人心的欺騙作用的。儘管這也是奉命行事,但依然有我自己應負的責任。我是為此難過的。

我願借此公開表示我的歉意和懺悔!親愛的朋友們,犧牲了和還健在的朋友們,我向你們致敬!所有認識和不認識的人們,當年受過損失和不便的人們,我向你們致歉!

我不代表任何人,只是表示我個人的微意。我的歉意也是不足道的,只是表示一點點心意。因為我沒有別的方式可以表達了。

我不要求原諒,因為我自己並不原諒自己。

這些文字也不是什麼回憶錄,只是偶然觸發的一點回憶。如有錯失,只是記憶之誤。

「我所做的一些脫離實際的極左宣傳,總是多少起了蠱惑人心的欺騙作用的。

我願借此公開表示我的歉意和懺悔!

我不要求原諒,因為我自己並不原諒自己。」

——羅孚


#羅孚 #為香港式文革致歉 #新晚報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當代月刊 #消失的檔案


為「香港式文革」致歉 撰文:羅孚 (前《新晚報》總編輯)

原刊於《當代》月刊 第24期 1993年3月15日

誰在為六七暴動討說法?鍾劍華 2020年9月3日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20年9月3日

六七動力研究社連續六年舉行公祭,有研究社成員指死者和少年犯均非暴徒,而是民族英雄。(資料圖片)

50年前5月,六七暴動爆發。回顧歷史、在歷史事件中吸取教訓,可以推動社會進步,也警惕大家不要重犯過去的錯誤。但也有人意圖藉這個關鍵的年份,把這一件已經被確認是錯誤的事情漂白。香港人必須警惕這一種意圖。

有團體藉着所謂公祭六七死難者活動,把參與暴動的那些人描繪成「烈士」,令人氣憤。事實是當時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影響,香港的左派領導層也寧左勿右,利用勞資糾紛事件煽動民眾以暴力衝擊社會治安,造成了延續多個月的暴動。至於所謂「反英抗暴」,只是後來要搞個名堂出來,才加上去的一個說法。如果只是因為要對抗強權,為何要在人口稠密的社區內放置數千個炸彈,置一般市民的死傷不顧?明明是受到煽動作出了違法行為,現在卻說成是抵抗暴政的烈士?那些人還憑甚麼去抗議日本政界參拜靖國神社?

另一個令人氣憤的做法,是把一些當時發生的嚴重人命事故,說成是港英當局「插贓嫁禍」,意圖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北角渣華街小姊弟被炸死事件,如果不是左派闖的禍,為甚麼左派喉舌在事發之後一律不作評論地低調報道?這擺明就是心中有鬼。幾日之後,廣播員林彬早上被燃燒彈嚴重燒傷,中午出版的左派喉舌報章已經大篇幅報道,而且興高采烈,招認是「鋤奸特攻隊」的「制裁行動」,還要以此警告其他對暴動有牴觸情緒的人士,恐嚇他們需要面對同樣下場。當年還有老實起來的膽識,今天竟然推說是「無頭公案」,這是正確面對歷史的態度嗎?這一類人所謂六七暴動50年的反思,揭穿了只是想藉機翻案,推卸罪責。

至於有少數被六七暴動牽連的「少年犯」出來說要「討個說法」,這一點倒還有些意思。但要搞清楚要討的是甚麼說法,又要向誰討說法。如果想探討當年判刑是否過濫過重,令很多年輕人背負終生的刑事紀錄,要探討有沒有可能把部份輕微的刑事記錄撤銷,即所謂「洗底」,香港作為一個法治社會,這一方面的工作任何時候都可以做,也應該不時檢討。特別是當近期有一些參與示威的年輕人被判重刑之後,加快這方面的工作也是無可厚非。

如果所謂「討個說法」的意思是要漂白六七暴動的話,相信只會枉費心機了。經過了50年,更多的事實已經呈現在各種紀錄上,事件的時序及各方面的角色都已經十分清楚。「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對於六七暴動那一段歷史,香港人早已掌握是非黑白。當今之世,就算強權政府如何扭曲歷史,如何低調不談,也不得不承認文化大革命是一場「十年浩劫」。六七暴動作為因為文化大革命而在香港被過左傾向發動的錯誤事件,還可以討得甚麼新的說法?就連前新華社副社長,也是當年暴動的領導祁烽都曾經公開承認「反英抗暴」是搞錯了,還可以憑甚麼以一個已經被公認的錯誤為自己的違法行為塗脂抹粉?那些少年犯及暴動參與者如果要嚴肅地對待歷史及個人的錯誤,最好向煽動他們的左派組織討個公道。他們也應該向自己討一個說法,檢討一下為何自己當時會受到煽惑,甚至可能從事過傷害無辜市民的行為。

事實上,能夠這樣做的也大不乏人,有一些前地下黨員已經公開向市民道歉了。令人感嘆的是仍然有部份人就連這一種反省的能力都沒有,還敢以進步人士自況,這簡直可以說是把歷史拿來開玩笑。如果所謂回顧六七暴動的意思是要把一度被扭曲的歷史再扭曲多一次,相信對修補六七造成的創傷不但毫無作用,只會令人更清楚看到本地部份左派人士的虛偽及野蠻。

回顧六七暴動,如果不是希望從中吸取教訓,只是希望獲得所謂的平反,因而把自己的情緒和心態回復到50年前那種扭曲的狀態當中,相信也不會得到香港人的接受和同情。對於六七暴動,香港人才最有權向當時的搞手及中央討一個說法。當時六七暴動的推手及參與者也應該給香港人一個說法,而不是只尋求為當年的錯誤再製造另一個歪理為自己開脫。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20年9月3日

#鍾劍華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六七動力研究社

浮現的檔案 消失的檔案 鍾劍華 2017年1月3日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7年1月3日

政府鮮有提及六七暴動的歷史,令人質疑是要美化當年的暴徒的的行動。(資料圖片)

英國檔案解密,揭露中英雙方在回歸過渡期的角力及部署,也揭發中英秘密達成協議推翻88年直選這一件一直未為港人所知的事件。

這件事的公開,除了有助學術研究,可以更準確分析這如何影響今天香港的發展之外,也讓香港人清楚看到,北京把直選承諾寫入《基本法》內,其實只是當時換取推翻直選的權宜之計。正因如此,北京今天一再以各種藉口拖延直選安排,甚至以國家安全為由推翻當時的承諾,其實只是反映北京當局一貫以來都沒有在香港推行直選的誠意。

相對於英國,特區政府仍然未肯制訂檔案法,甚至傳出近年大批銷毀檔案,這一點特別值得香港市民留意 。有迹象顯示,特區政府為了政治需要,正在靜悄悄地把部份敏感的檔案取走,意圖把歷史刪去。

上星期出席一個非正式的電影放映會。影片《消失的檔案》是資深傳媒工作者羅恩惠女士花了四年時間,費盡移山心力完成的一部有關六七暴動的紀錄片。發生於1967年的暴動事件,是戰後香港社會發展的重要分水嶺,也是香港歷史上最重大的政治動亂。這麼一件重大的歷史事件,涉及國內的文化大革命,也可能因為涉及大部份今天仍然有公開活動的官方機構、左派民間組織、傳媒機構及左派工會,因此相關的檔案近年正慢慢「被消失」。在政府的香港歷史檔案館內,便只留下21秒沒有聲音的無關痛癢的片段及零碎的文字描述。那些檔案資料的消失,可能會令以後要客觀地認識及評價這件事更加困難。

這些檔案的消失,也正好為部份「有心人」及需要為此事承擔責任的人士及機構提供可乘之機,撇清應負的罪責,甚至可以把事件漂白,為當年犯下的罪行加上光環。事實上,這方面的工作已經悄悄開始,更會在六七暴動50周年全力推行。

當年,商業電台的播音員林彬在節目中痛罵「左仔」,結果招來殺身之禍。在當年沒有互聯網、沒有手提電話,事件發生後只三個多小時,中午發行的左派晚報已經大篇幅報道,連評論文章都寫好,還要高度讚揚那個執行任務的「地下鋤奸隊」,執行了「鋤奸制裁」的任務。同一年,當北角那對只有七歲及兩歲的小姊弟被土製炸彈炸死之後,左派機構及傳媒仍然呼籲要以「武力抗暴」,甚至有左派學校提供地方讓學生製造炸彈。

這些都是鐵一般的事實,但今天左派集團及相關人士卻統一口徑,把六七暴動說成是要還擊殖民地政府的暴政。當時作為香港鬥委會領袖的楊光,不單拿了個大紫荊勳章,死後還要被妄稱為對香港工運作出重大貢獻。更有甚的,現在已經有人利用歷史檔案的空白,不但不再去談那個當時受到高度讚揚的「地下鋤奸隊」,彷彿它根本不存在過,還要把上述這兩件事說成是「無頭公案」。

浮現的檔案有助填補歷史的空白及斷裂,讓大家可以更清楚理解歷史的來龍去脈。政府一方面說要重視歷史,要把歷史科列為初中課程的必修科目,另一方面卻不願意制訂完善的檔案法,讓社會可以更合理更嚴格地保存歷史檔案,說明了特區政府所謂的重視歷史,只是葉公好龍。而刻意令政府的歷史檔案消失,更可以說是極度虛偽甚至是存心參與扭曲事實改寫歷史。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7年1月3日

檔案或消失 暴動事實還是事實 鍾劍華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7年4月25日

2017年3月8日,《消失的檔案》於中大首映,接待了1500名觀眾。

今年是六七暴動50周年。早就已經聽到一個說法,過去一兩年也開始警覺到,一些有心人想利用這個特殊的年份,意圖為六七暴動這個以國內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作背景、本地左派把事件擴大化而造成嚴重暴力對抗的事件作出新的詮釋。六七暴動是香港左派一段不光彩的歷史,事件發生之後,本地左派承擔了主要的罪責,左仔成為了過街老鼠。在背後推動、令事件走向極端的國內駐港機關及官員,事件平息之後對那些被推上前線的參與者鮮有聞問,當然更不會負上相關的政治責任。

回歸至今20年,本地左派希望洗脫罪責,特區政府予以配合,當時的鬥爭委員會高層楊光竟然可以獲得頒授大紫荊勳章已經可見端倪。隨着越來越多當年有份參與及激化暴動的左派人物走上政治高層,這一股希望把六七罪責漂白的動力便越來越強。

資深傳媒工作者羅恩惠女士幾年之前開始有探索六七暴動的構思,據知原本也是基於對當時參與暴動而背負了罪名的少年犯的關懷。這一個出發點原本應該是十分符合要漂白六七暴動的有心人胃口的。但隨着她對事件的探索及接觸到不同的人物,除了發現有關政府檔案無緣無故消失,也警覺到有力量要把六七暴動的事實扭曲。

有人意圖洗擦六七污點

這些動作背後的真正意圖當然十分複雜,除了是要配合當前政治需要,也似乎有人仍然活在六七暴動那個時候的心態與情緒當中,幾十年來啞口無言,今天突然獲得大人物重新眷顧,當然要鼓足幹勁,希望自己當年的盲動行為可以重新獲得肯定。也毋須懷疑,洗擦六七污點,對某些人來說是進一步實現其政治意圖的其中一個重要步驟。

因此,當羅恩惠女士那一套歷時四年多完成的六七暴動紀錄片《消失的檔案》出台在社區播放之後,無疑是打亂了那一批有心人及其背後力量的部署。看過那一部紀錄片的人都能夠看得出,片中主要還是鋪陳事實及把受訪者的角度展示出來。透過不同角度觀點的碰撞,也透過事件發生的事實及時序闡述,讓觀眾自行判斷六七暴動的來龍去脈。有甚麼比讓事實說話更能符合新聞傳播及歷史探究的核心精神?如果連基本事實也過不了關,大聲夾惡又有用嗎?

《消失的檔案》在社區播映以來,除了有助尋求事實真相,為香港社會重新整理六七記憶,以防止類似事件再發生之外,也令對當時情況所知不多的年輕一代有一個機會更深入了解事件。這一個作用在有關檔案無緣無故消失,主流媒體及各種媒介少有提及,加上社會上的話語權及自由探究的空間越來越閉塞的情況下尤為珍貴。

不過,對於有意藉着事件50周年而重新詮釋六七暴動的組織來說,這無疑是潑了一盆冷水。如果六七暴動是如他們所說那麼正義、正確及對社會發展有積極作用,首先為何要在過去半世紀噤聲?如果六七暴動真的有甚麼地方值得肯定,那又為甚麼需要害怕鋪陳事實去作比拼?要與這一種帶有幽暗政治動機的行動抗衡,有甚麼好得過把事實展現在人前?

到了今天,為了要抵銷《消失的檔案》對這一種漂白部署的影響,各種不成理由的理由都可以成為否定這部紀錄片的理據。有喉舌傳媒便用上了一整版製作專輯,組織了不同角度的觀點來否定這一套紀錄片。其實講來講去,提出的那些論點毫無新意,也不見得有甚麼說服力。例如找來歷史學家,把檔案消失算到英國殖民地政府頭上。事實是否如此,在過去20年曾經往歷史檔案資料館翻閱過有關資料的傳媒工作者及研究學者應該心裏有數。就算真的在回歸前檔案已經被消失,那又能夠說明這套紀念片所講的不是事實嗎?

片中其中一個很關鍵的證據,來自六七暴動期間在國務院港澳辦公室工作的前香港左派高層吳荻舟的筆記。筆記中提及吳當時制止了左派組織訂製要運送來港的700打斬蔗刀,和要把招商局旗下商船的槍械提取上岸作鬥爭之用兩件事。可以想像,如果當時不是得到立時制止,後果將會不堪設想。對於這些當年鮮為人知的黑幕,今天那些有心人又只能說都只是建議而非決定。但這不正好說明了當時本地左派高層,確實是有着要把事件擴大化及激化的意圖嗎?而且,如果說電影製作人是斷章取義,那他們也不妨翻閱一下那一本《吳荻舟記念文集》的第308頁,上述兩件事都是清楚記錄在吳的傳記當中的。

說到底,對歷史事件就是要實事求是,不要文過飾非。就算是教仔,這句話還是最基本的:「犯了錯就要認。」

吳荻舟文集 308頁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7年4月25日

#鍾劍華 #六七暴動 #反英抗暴 #消失的檔案 #吳荻舟

回到1967大撕裂的年代

《明周》2017年2月2日 撰文:關震海

圖片來源《明報》資料室及《香港動亂畫史》

1967年是香港戰後最動蕩的一年,全港遍佈真假炸彈,烽煙四起,政府在港島九龍一度下戒嚴令。踏入12月平安夜後, 再沒有發生炸彈事件,歷時八個月的動亂終告一段落。

回看1967年暴動事件,社會充斥敵我矛盾,示威者、市民與執法者的關係水火不容。相對四個月雨傘運動,當年社會撕裂的情況比現在更甚。

1966年內地文化大革命波及港澳,1966年澳門氹仔發生「一二.三」事件,左派佔盡上風,迫令澳督簽下「認罪書」,右派倉皇而逃。1967年年初本港出現多宗勞資糾紛事件,的士與工廠出現大大小小的罷工風波,工潮成為六七暴動的導火線。 其後在新華社、鬥委會與左派學校領導指揮下,與港英政府的抗爭運動進入失控狀態,踏入7月,真假炸彈釀成多宗流血事件,仇恨升溫。據統計,暴徒合共在市區放置了1167枚真炸彈。整場暴動,至少導 致五十二人死亡。

勞工事件演變成政治暴亂,整場暴動離不開文革時期毛澤東鼓吹的極左式「鬥爭」。壁壘分明的文化與新聞界一同捲入漩渦,動亂中示威者襲擊和毆打記者,警方大搜報館,甚至飭令停刊。中學生在示威現場吶喊,甚至在學校自製炸彈時炸斷左手,學生派發宣傳單張鋃鐺入獄。示威現場,左派高舉《毛語錄》大罵英殖政府 「紙老虎」,羣眾包圍警署,大罵警察「黃皮狗」,最終釀成警察打死示威者事件。那 一幕幕血泊倒地、破口辱罵的情景,距離我們遙遠嗎?

五十年後,今天重看六七暴動,不應只有血肉模糊的零碎片段。《明周》簡列時序,鋪叙事件,冀能借古鑑今。

忘記歷史,意味着背叛;踐踏真相, 預兆着重蹈覆轍。

新聞文化界在政治暴風眼

五十年前的報章與文化界主導輿論,左派報章的報道、社評,乃至讀者來信的政治立場鮮明,帶有強烈煽動色彩。左派報紙報道炸彈事件以「困擾港英」、「反擊港英」為標題。商 台節目《欲罷不能》主持人林彬在遇襲當天下午仍在伊利沙伯醫院垂危搶救,《新晚報》頭 版下午即時以「鋤奸突襲隊司令部」名義列出林彬罪行的文章,惹起外界譁然。及後一連兩 天,《明報》罕有刊出兩大版篇幅報道林彬事件,並提出警方應進入《新晚報》搜查證據。

前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當年就讀聖保羅書院,因派發反英傳單被判入獄兩年。他接受 《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作者張家偉訪問時坦承,左派傳媒當時有煽動羣眾, 例如《文匯報》前總編輯金堯如當年就曾以「管見子」筆名寫社評,文中寫「拿起武器, 奪取武器」,其後真的出現搶警槍事件。動亂首月,報人曾極力拉攏政府與左派談判,希望 雙方短時間內和解。據金堯如在《香江五十年憶往》憶述,左派連日到港督府請願,5月20 日午夜《華僑日報》主筆李志文不理戒嚴令, 親身到《文匯報》會址與金堯如會面。李志文向金堯如透露,英政府願意與左派和平談判, 更着意成立談判會議,希望將信息傳達至新華社,可惜最終拉攏失敗,錯失和平解決的良機。事後記者警方與示威者的關係劍拔弩張,發生連串流血事件。

查良鏞被列為暗殺名單

在示威採訪現場,不少記者拍照時被阻止,甚至被毆受傷。左派記者最早到達現場,順利拍照採訪,外界質疑左派記者「自編自導自演」。當時左派報人文化界的確參與其中,《新晚報》總編輯羅孚在回憶錄承認,曾在學校門外放假炸彈,《大公報》社長費彝民與著名左派演員石慧曾參與遊行上總督府,石慧其後被遞解出境。

暴動烽火四起,傳媒正值多事之秋。《華僑日報》門外被縱火,百人圍堵報館;《天天日報》採訪車被燒毀;《南華早報》發生爆炸事件;《明報》社長查良鏞被列為暗殺名單,暴力事件一發不可收拾。暴動後期,多名左派記者與左報高層被捕,記者黃澤被控「非法集 會」及「發表煽動性演說」等罪成,入獄五年;警方大舉搜查左派報館,三份左報被飭令停刊,8月有兩名高級警官罕有地向《晶報》發律師信,控告報章在五月動亂的報道失實,要求報館道歉及賠償。

遍地炸彈 牽連學生

5月「批鬥會」擴散至各間左派中學、大學及工會,文宣陣營煽動羣眾,左派暴力行為一再升級。多間左派學校參與示威遊行,小學生在現場吶喊打氣。示威者聯羣結隊,阻止汽車行駛,恐嚇並襲擊巴士司機,經常焚燒巴士迫使停駛。社會氣氛緊張,街頭開槍事件頻生,示威者與警員皆有傷亡。有警員在示威現場被起貨用鈎挫死,亦有阻止羣眾燒巴士的警員被五十人圍毆。

真假炸彈事件7月揭開序幕,牽連學界,傷及青年。學生參與放炸彈,多名少年被捕,警方更發現有學生在中學製炸彈。11月28日警方接獲市民通知,中華中學懷疑發生爆炸,警方在六樓化驗室發現一名十八歲中學生左手被炸斷,血流披面,懷疑製作炸彈時,突然爆炸受重創。

其後的真假炸彈與擲魚炮爆炸事件陷入失控地步,暴徒不但襲擊與政府有關的建築物, 炸彈遍及鬧市民居,單日計的真假炸彈案高峰時可逾百宗。8月20日下午4時45分,清華街20號有炸彈放在一輛私家車的車頭位置,八歲女童黃綺文與三歲弟黃兆勳在地下觸碰發生爆炸,二人當場炸死。同日下午,北角大廈門外的電車路軌爆炸,傷及二男,炸彈上寫着:「抗議非法封閉三間愛國報紙」。晚上銅鑼灣英皇道亦有真炸彈爆炸。案發後兩天,政府公布當天合共四十宗真假炸彈案件。

炸彈禍及民居,傷及無辜市民,傳媒政府紛紛譴責。暴徒曾向北角柏立基夫人健康院投擲魚炮,埋炸彈在大埔的鐵軌,放炸彈在戲院、銀行與兒童遊樂場,連左派的建築同樣遭殃。南洋戲院附近電車站、有左派領導出入的鄉村俱樂部亦曾放置炸彈。

左派封死者為烈士 示威者提堂時吐血昏迷

當時通訊科技不發達,暴動現場混亂,事件來龍去脈與死者姓名背景,報章時有誤傳。左派報章甚至扭曲案發經過,5月東頭村暴動首名死者為十四歲的理發店學生陳廣生,左派報章報道指陳是被「所謂的『防暴隊』毒打至頭骨破裂」;其他報章指陳是被「硬物擊中」死亡。同年10月,被法庭裁定死者被類似石塊的硬物擊中身亡。

三烈士事件

多宗暴亂事件,事後鬥委會舉辦「慰問與控訴大會」,封死者為「烈士」,標題以「血債」形容事件,報道多處不實,其中6月「三烈士」事件惹起爭議。黎松、曾明與徐田波在六月暴動中喪生,《大公報》報道稱,政府遲遲不還死者屍體給家屬。7月24日《明報》刊出一則暴動的後續報道,詳盡報道「烈士」之一黎松家屬現況。黎松在6月11日在九龍媒氣公司騷動中死亡,《明報》記者到春暉台木屋住所,黎妻說政府有通知他們領屍,但被「神秘人」阻止,家人一致否認黎是左派工會,不會參加暴亂。報道更指出,記者曾找上多名暴動中在囚的工人家屬,家屬向記者表示鬥委會事後確有給予生活費,更派人洗腦,要他們「發揚入獄者的精神」。

參與5月人造花廠暴動的工人蕭劍輝,被控非法集會,被邀出席「控訴大會」,被鬥委會奉為與港英鬥爭的樣辦。當時鬥委會剛成立,蕭劍輝接受張家偉訪問時指,鬥委會主任楊光當時着他不用擔心生活,工聯會錢多着,可是動亂一年後,蕭指工聯會已停止向蕭發生活費,楊光當年一度匿藏澳門。蕭在暴亂中受傷,失去工作能力,妻離子散,晚年靠綜援過活,於2006年去世。

鬥委會煽動暴動,警方對被捕者使用暴力亦備受質疑,當年6月被捕者在法庭上的「破腎案」轟動一時。6月24日,邵氏片廠參加罷工的工人李安與王煜森被控「藏有煽動性標語」被捕,26日李安在北九龍裁判署提堂,李當場吐血昏迷,送院不治。法醫證實,李安身上有廿四處瘀傷,胸骨折斷,右腎爆裂。11月羈留室三名警員被判「誤殺」。1968年1月三警上訴得直,無罪釋放。外界一直懷疑李安在黃大仙警署問話時遭到毒打。

後記 文鬥武鬥

2011年5月屏山鄉委會主席曾樹和出席鄉議區會議,反對取締僭建村屋,而且高呼:「文有文鬥,武有武鬥」。

社會上久違了這個「鬥」字。何謂「鬥」?記者一臉茫然。其後雨傘運動中記者親歷當時任職的報館被圍堵,單程證內地婦人強行阻止報紙發行,甚至出手痛打記者。左派發起網上輿論戰,網上指名道姓叫記者「全家X」。對於極左式的「文鬥武鬥」,記者有深切體會。

社會撕裂源於「鬥爭」,這股由文革留下的鬥爭信念,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 當時的口號是:「共產黨的哲學就是鬥爭哲學,八億人,不鬥行嗎?」鬥爭意味着必有勝負,只有勝方才能生存,為生存,仁義道德靠兩邊,老師父母照鬥可也。就算孑然一身,也會左手鬥右手,永無安寧。

近年有人好像不斷在複製文革之風,文有文鬥,武有武鬥,政商鄉黑警同陷政治漩渦,年輕人也被拖入血肉泥漿。當中真假黑白是非,透過對1967年一場長達八個月的暴動抽絲剝繭,或會找到若干頭緒。回歸前後,六七暴動是社會禁忌,前輩羅恩惠小姐與張家偉先生梳理失落了的暴動資料,還原歷史部分真相,相信沒有人會反對。五十年,在歷史長河,只是昨天的事,正所謂殷鑑不遠。沒有人相信,努力發掘真相,反而會引起更大撕裂。「只有不實的資料,才會挑起仇恨。」羅恩惠這樣說。

六七暴動時間軸

延伸閱讀:【人物專訪-羅恩惠】四年追蹤六七暴動歷史真相 https://tinyurl.com/55e2va9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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