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為六七暴動討說法?   鍾劍華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20年9月3日

六七動力研究社連續六年舉行公祭,有研究社成員指死者和少年犯均非暴徒,而是民族英雄。(資料圖片)

50年前5月,六七暴動爆發。回顧歷史、在歷史事件中吸取教訓,可以推動社會進步,也警惕大家不要重犯過去的錯誤。但也有人意圖藉這個關鍵的年份,把這一件已經被確認是錯誤的事情漂白。香港人必須警惕這一種意圖。

有團體藉着所謂公祭六七死難者活動,把參與暴動的那些人描繪成「烈士」,令人氣憤。事實是當時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影響,香港的左派領導層也寧左勿右,利用勞資糾紛事件煽動民眾以暴力衝擊社會治安,造成了延續多個月的暴動。至於所謂「反英抗暴」,只是後來要搞個名堂出來,才加上去的一個說法。如果只是因為要對抗強權,為何要在人口稠密的社區內放置數千個炸彈,置一般市民的死傷不顧?明明是受到煽動作出了違法行為,現在卻說成是抵抗暴政的烈士?那些人還憑甚麼去抗議日本政界參拜靖國神社?

另一個令人氣憤的做法,是把一些當時發生的嚴重人命事故,說成是港英當局「插贓嫁禍」,意圖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北角渣華街小姊弟被炸死事件,如果不是左派闖的禍,為甚麼左派喉舌在事發之後一律不作評論地低調報道?這擺明就是心中有鬼。幾日之後,廣播員林彬早上被燃燒彈嚴重燒傷,中午出版的左派喉舌報章已經大篇幅報道,而且興高采烈,招認是「鋤奸特攻隊」的「制裁行動」,還要以此警告其他對暴動有牴觸情緒的人士,恐嚇他們需要面對同樣下場。當年還有老實起來的膽識,今天竟然推說是「無頭公案」,這是正確面對歷史的態度嗎?這一類人所謂六七暴動50年的反思,揭穿了只是想藉機翻案,推卸罪責。

至於有少數被六七暴動牽連的「少年犯」出來說要「討個說法」,這一點倒還有些意思。但要搞清楚要討的是甚麼說法,又要向誰討說法。如果想探討當年判刑是否過濫過重,令很多年輕人背負終生的刑事紀錄,要探討有沒有可能把部份輕微的刑事記錄撤銷,即所謂「洗底」,香港作為一個法治社會,這一方面的工作任何時候都可以做,也應該不時檢討。特別是當近期有一些參與示威的年輕人被判重刑之後,加快這方面的工作也是無可厚非。

如果所謂「討個說法」的意思是要漂白六七暴動的話,相信只會枉費心機了。經過了50年,更多的事實已經呈現在各種紀錄上,事件的時序及各方面的角色都已經十分清楚。「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對於六七暴動那一段歷史,香港人早已掌握是非黑白。當今之世,就算強權政府如何扭曲歷史,如何低調不談,也不得不承認文化大革命是一場「十年浩劫」。六七暴動作為因為文化大革命而在香港被過左傾向發動的錯誤事件,還可以討得甚麼新的說法?就連前新華社副社長,也是當年暴動的領導祁烽都曾經公開承認「反英抗暴」是搞錯了,還可以憑甚麼以一個已經被公認的錯誤為自己的違法行為塗脂抹粉?那些少年犯及暴動參與者如果要嚴肅地對待歷史及個人的錯誤,最好向煽動他們的左派組織討個公道。他們也應該向自己討一個說法,檢討一下為何自己當時會受到煽惑,甚至可能從事過傷害無辜市民的行為。

事實上,能夠這樣做的也大不乏人,有一些前地下黨員已經公開向市民道歉了。令人感嘆的是仍然有部份人就連這一種反省的能力都沒有,還敢以進步人士自況,這簡直可以說是把歷史拿來開玩笑。如果所謂回顧六七暴動的意思是要把一度被扭曲的歷史再扭曲多一次,相信對修補六七造成的創傷不但毫無作用,只會令人更清楚看到本地部份左派人士的虛偽及野蠻。

回顧六七暴動,如果不是希望從中吸取教訓,只是希望獲得所謂的平反,因而把自己的情緒和心態回復到50年前那種扭曲的狀態當中,相信也不會得到香港人的接受和同情。對於六七暴動,香港人才最有權向當時的搞手及中央討一個說法。當時六七暴動的推手及參與者也應該給香港人一個說法,而不是只尋求為當年的錯誤再製造另一個歪理為自己開脫。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20年9月3日

#鍾劍華 #羅恩惠 #消失的檔案 #六七暴動

浮現的檔案 消失的檔案   鍾劍華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20年9月3日

政府鮮有提及六七暴動的歷史,令人質疑是要美化當年的暴徒的的行動。(資料圖片)

英國檔案解密,揭露中英雙方在回歸過渡期的角力及部署,也揭發中英秘密達成協議推翻88年直選這一件一直未為港人所知的事件。

這件事的公開,除了有助學術研究,可以更準確分析這如何影響今天香港的發展之外,也讓香港人清楚看到,北京把直選承諾寫入《基本法》內,其實只是當時換取推翻直選的權宜之計。正因如此,北京今天一再以各種藉口拖延直選安排,甚至以國家安全為由推翻當時的承諾,其實只是反映北京當局一貫以來都沒有在香港推行直選的誠意。

相對於英國,特區政府仍然未肯制訂檔案法,甚至傳出近年大批銷毀檔案,這一點特別值得香港市民留意 。有迹象顯示,特區政府為了政治需要,正在靜悄悄地把部份敏感的檔案取走,意圖把歷史刪去。

上星期出席一個非正式的電影放映會。影片《消失的檔案》是資深傳媒工作者羅恩惠女士花了四年時間,費盡移山心力完成的一部有關六七暴動的紀錄片。發生於1967年的暴動事件,是戰後香港社會發展的重要分水嶺,也是香港歷史上最重大的政治動亂。這麼一件重大的歷史事件,涉及國內的文化大革命,也可能因為涉及大部份今天仍然有公開活動的官方機構、左派民間組織、傳媒機構及左派工會,因此相關的檔案近年正慢慢「被消失」。在政府的香港歷史檔案館內,便只留下21秒沒有聲音的無關痛癢的片段及零碎的文字描述。那些檔案資料的消失,可能會令以後要客觀地認識及評價這件事更加困難。

這些檔案的消失,也正好為部份「有心人」及需要為此事承擔責任的人士及機構提供可乘之機,撇清應負的罪責,甚至可以把事件漂白,為當年犯下的罪行加上光環。事實上,這方面的工作已經悄悄開始,更會在六七暴動50周年全力推行。

當年,商業電台的播音員林彬在節目中痛罵「左仔」,結果招來殺身之禍。在當年沒有互聯網、沒有手提電話,事件發生後只三個多小時,中午發行的左派晚報已經大篇幅報道,連評論文章都寫好,還要高度讚揚那個執行任務的「地下鋤奸隊」,執行了「鋤奸制裁」的任務。同一年,當北角那對只有七歲及兩歲的小姊弟被土製炸彈炸死之後,左派機構及傳媒仍然呼籲要以「武力抗暴」,甚至有左派學校提供地方讓學生製造炸彈。

這些都是鐵一般的事實,但今天左派集團及相關人士卻統一口徑,把六七暴動說成是要還擊殖民地政府的暴政。當時作為香港鬥委會領袖的楊光,不單拿了個大紫荊勳章,死後還要被妄稱為對香港工運作出重大貢獻。更有甚的,現在已經有人利用歷史檔案的空白,不但不再去談那個當時受到高度讚揚的「地下鋤奸隊」,彷彿它根本不存在過,還要把上述這兩件事說成是「無頭公案」。

浮現的檔案有助填補歷史的空白及斷裂,讓大家可以更清楚理解歷史的來龍去脈。政府一方面說要重視歷史,要把歷史科列為初中課程的必修科目,另一方面卻不願意制訂完善的檔案法,讓社會可以更合理更嚴格地保存歷史檔案,說明了特區政府所謂的重視歷史,只是葉公好龍。而刻意令政府的歷史檔案消失,更可以說是極度虛偽甚至是存心參與扭曲事實改寫歷史。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20年9月3日

#鍾劍華 #羅恩惠 #六七暴動 #消失的檔案

檔案或消失 暴動事實還是事實 鍾劍華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7年4月25日

今年是六七暴動50周年。早就已經聽到一個說法,過去一兩年也開始警覺到,一些有心人想利用這個特殊的年份,意圖為六七暴動這個以國內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作背景、本地左派把事件擴大化而造成嚴重暴力對抗的事件作出新的詮釋。六七暴動是香港左派一段不光彩的歷史,事件發生之後,本地左派承擔了主要的罪責,左仔成為了過街老鼠。在背後推動、令事件走向極端的國內駐港機關及官員,事件平息之後對那些被推上前線的參與者鮮有聞問,當然更不會負上相關的政治責任。

回歸至今20年,本地左派希望洗脫罪責,特區政府予以配合,當時的鬥爭委員會高層楊光竟然可以獲得頒授大紫荊勳章已經可見端倪。隨着越來越多當年有份參與及激化暴動的左派人物走上政治高層,這一股希望把六七罪責漂白的動力便越來越強。

資深傳媒工作者羅恩惠女士幾年之前開始有探索六七暴動的構思,據知原本也是基於對當時參與暴動而背負了罪名的少年犯的關懷。這一個出發點原本應該是十分符合要漂白六七暴動的有心人胃口的。但隨着她對事件的探索及接觸到不同的人物,除了發現有關政府檔案無緣無故消失,也警覺到有力量要把六七暴動的事實扭曲。

有人意圖洗擦六七污點

這些動作背後的真正意圖當然十分複雜,除了是要配合當前政治需要,也似乎有人仍然活在六七暴動那個時候的心態與情緒當中,幾十年來啞口無言,今天突然獲得大人物重新眷顧,當然要鼓足幹勁,希望自己當年的盲動行為可以重新獲得肯定。也毋須懷疑,洗擦六七污點,對某些人來說是進一步實現其政治意圖的其中一個重要步驟。

因此,當羅恩惠女士那一套歷時四年多完成的六七暴動紀錄片《消失的檔案》出台在社區播放之後,無疑是打亂了那一批有心人及其背後力量的部署。看過那一部紀錄片的人都能夠看得出,片中主要還是鋪陳事實及把受訪者的角度展示出來。透過不同角度觀點的碰撞,也透過事件發生的事實及時序闡述,讓觀眾自行判斷六七暴動的來龍去脈。有甚麼比讓事實說話更能符合新聞傳播及歷史探究的核心精神?如果連基本事實也過不了關,大聲夾惡又有用嗎?

《消失的檔案》在社區播映以來,除了有助尋求事實真相,為香港社會重新整理六七記憶,以防止類似事件再發生之外,也令對當時情況所知不多的年輕一代有一個機會更深入了解事件。這一個作用在有關檔案無緣無故消失,主流媒體及各種媒介少有提及,加上社會上的話語權及自由探究的空間越來越閉塞的情況下尤為珍貴。

不過,對於有意藉着事件50周年而重新詮釋六七暴動的組織來說,這無疑是潑了一盆冷水。如果六七暴動是如他們所說那麼正義、正確及對社會發展有積極作用,首先為何要在過去半世紀噤聲?如果六七暴動真的有甚麼地方值得肯定,那又為甚麼需要害怕鋪陳事實去作比拼?要與這一種帶有幽暗政治動機的行動抗衡,有甚麼好得過把事實展現在人前?

到了今天,為了要抵銷《消失的檔案》對這一種漂白部署的影響,各種不成理由的理由都可以成為否定這部紀錄片的理據。有喉舌傳媒便用上了一整版製作專輯,組織了不同角度的觀點來否定這一套紀錄片。其實講來講去,提出的那些論點毫無新意,也不見得有甚麼說服力。例如找來歷史學家,把檔案消失算到英國殖民地政府頭上。事實是否如此,在過去20年曾經往歷史檔案資料館翻閱過有關資料的傳媒工作者及研究學者應該心裏有數。就算真的在回歸前檔案已經被消失,那又能夠說明這套紀念片所講的不是事實嗎?

片中其中一個很關鍵的證據,來自六七暴動期間在國務院港澳辦公室工作的前香港左派高層吳荻舟的筆記。筆記中提及吳當時制止了左派組織訂製要運送來港的700打斬蔗刀,和要把招商局旗下商船的槍械提取上岸作鬥爭之用兩件事。可以想像,如果當時不是得到立時制止,後果將會不堪設想。對於這些當年鮮為人知的黑幕,今天那些有心人又只能說都只是建議而非決定。但這不正好說明了當時本地左派高層,確實是有着要把事件擴大化及激化的意圖嗎?而且,如果說電影製作人是斷章取義,那他們也不妨翻閱一下那一本《吳荻舟記念文集》的第308頁,上述兩件事都是清楚記錄在吳的傳記當中的。

說到底,對歷史事件就是要實事求是,不要文過飾非。就算是教仔,這句話還是最基本的:「犯了錯就要認。」

撰文:鍾劍華 (時任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原刊於《蘋果日報》2017年4月25日

#鍾劍華 #羅恩惠 #六七暴動 #消失的檔案 #吳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