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暴動,港英寬大 暴徒炸死3人傷36人 謀殺變誤殺,12年刑期5年後特赦 2025年11月8日

1967年11月9日《明報》頭版,標題以「黑夜大慘案」形容3死36人受傷之炸彈襲擊案。

1967年11月8日,十多名左派暴徒在荔枝角道近太子道投擲多枚炸彈,導致三死36人受傷,是六七暴動於 5月爆發以來單日死傷最高紀錄。

死傷者迫爆伊利沙伯醫院急症室,當晚深夜傷者被分流往廣華醫院救治。翌日《明報》頭版標題以「#黑夜大慘案」形容,受傷的除了巧遇暴徒的六名輔警,死得最慘烈的是大光洗衣店店員 #張雲,路過的市民 #文圖業,及將衣物拿去洗衣店的10歲女童 #周雲英。周雲英是8月清華街小姐弟慘案的第三名被炸彈炸死兒童。

1967年11月9日 南華早報頭版圖。一輛駛經現場的小型貨車全車玻璃被炸碎,司機重傷送院,尚未移走的車被途人圍觀。

爆炸發生時,一輛窗簾公司小型貨車駛經該處,全車玻璃被炸碎,司機重傷倒伏駄盤上,可見炸彈威力之強大,暴徒濫炸平民之兇悍。除了20多名路過市民受傷,一名住現場附近的13歲喇沙小學五年級學生胡漢傑正在騎樓做功課,被窗外飛進屋的炸彈碎片插中右眼,送院後右眼無法保留,眼球被移除。《工商日報》11月10日社論形容,慘案是<#左派要向港九居民進行集體屠殺>。

1967年11月10日《工商日報》社論形容,慘案是<左派要向港九居民進行集體屠殺>。
1967年11月9日 華僑日報 港共炸傷39市民 兩個暴徒炸死自己。

警車避過炸彈後還擊,警員擊中兩名投彈者,其中一人倒地時手中持有炸彈。另一人試圖搶奪警方左輪手槍,當場被擊斃。第三名被捕投彈者羅水欣,37歲織造工人,住九龍城西頭村廣德里後巷木屋。同年11月30日於北九龍裁判處提堂時被控三項謀殺罪,控方證人共34名,包括輔警坊眾等。其中任職上海匯豐銀行的輔警JA羅沙指出:他與輔警八人乘8527號警車巡邏,於廣東道駛進太子道之際,見被告將一物體擺放於馬路渠邊,物體大小約12吋乘8吋,上邊綁有兩塊紅布,他即命停車。「當落車走過馬路時,被告已離開渠邊,彼與兩輔警尾隨追捕,另外三輔警則協同在前兜截,卒將被告拘獲,逮捕時曾發生糾纏,但卒將被告制服,帶返警車。當時距離被告擺放渠邊之物體約八碼至十碼,該物體突爆炸,彼被炸倒地上,雙腳受傷,痛苦不堪,想掙扎爬起,旋又跌下。時見週圍有兩三輔警亦被炸倒地上,另有兩三輔警則在附近展開警戒。」《華僑日報》1968年1月9日。

1968年1月23日,案件於北九龍裁判處的聆訊終結,控方作供完畢,法官裁定表面證據成立。被告還押等待解往高等法院續審。

1967年10月13日,炸彈單日高達160枚。11月5日香港週最後一天發生「#怡和街炸彈案」,全日有145枚真假炸彈,交通督察 #麥基雲 被炸至手腳飛脫慘死,另有22名市民,包括維持秩序的童軍受傷。三天以後就發生茘枝角道黑夜大慘案,港英政府竟然在滅絕人性之襲擊正蔓延之際建議修訂現行法例,對21歲以下的左派犯人不予監禁,寬容對待。感化、減刑有之,後來更對重犯推行特赦。


1967年11月6日 星島日報 怡和街口土彈爆炸 死一外籍幫辦
警官麥基雲為了保護從政府大球場散場的人群,在怡和街電車軌欲移開爆炸物殉職。左圖為警察檔案圖片,殉職前守長洲,與島民溝通無阻。右圖為1967年11月6日 明報截圖。
外籍警官 #麥基雲 被炸至手腳飛脫慘死。同場另有22名市民,包括維持秩序的童軍被炸彈所傷。

茘枝角道炸彈案設陪審團,被告被解往高等法院審訊。案由副按察司祈里頓主審,檢察官韋國士主控,陪審團由六男一女組成。被告羅水欣否認控罪,拒絕法律援助,更被黨媒捧為「英雄」。案件於1968年2月21日由洗衣店店東 #梅植帆 作供,梅稱爆炸巨響時他躲在櫃檯後閃避,避過一劫。主審法官為審慎起見,召集全體陪審員法庭人員及主控檢察官等到肇事現場視察。

1968年2月29日,陪審員聽完控辯雙方證供,經法官引導後退庭商議4小時,一致裁定三項謀殺罪不成立,三項誤殺罪成立。法官判被告每罪入獄12年,同期執行,即共入獄12年。如此慘案獲刑僅12年,謀殺罪名不成立,罪與罰引起輿論爭議,這樣有阻嚇作用嗎?

1968年3月1日 華僑日報 織造工人放炸彈死傷多人 誤殺罪成立 陪審團六男一女組成

1967年6月,港共推行「三視運動」,即「仇視」、「鄙視」及「蔑視」港英政府管治,包括殖民地法庭,此案亦不例外。1968年1月18日被告於北九龍裁判署初訊時,羅水欣於犯人檻內不肯起立,主審法官岑卓淦圈此退庭,下令庭警將被告欄之座椅移走。1968年3月1日《大公報》題為<同胞羅水欣被迫害 竟遭投黑獄12年>混淆是非:「反英抗暴戰士羅水欣,連日在高等法院被非法『審訊』,港英誣告他於去年11月8日在九龍地區謀殺男子張雲、女童周雲英、男子文圖業。羅對港英所羅織的『罪名』堅決否認。」

1967年6月13日,港共推行「三視運動」,對殖民地管治如無物,包括法庭。

1968年3月1日,《大公報》以<同胞羅水欣被迫害 竟遭投黑獄12年>為茘枝角道炸彈案解畫。即使從謀殺變「誤殺」,黨媒仍形容為黑獄。

1973年4月2日,羅水欣服刑5年後獲特赦出獄,《大公報》形容羅水欣為「光榮歸來」,受到所屬單位熱烈歡迎。三條人命,一名小童失去右眼,30多人受傷在港共眼中不當一回事。羅水欣並非基於行為良好提早獲釋,只是因為港英政府寬大處理。不單在法庭設立陪審團,最後將謀殺罪變成「誤殺」,更讓一名毫無悔意的犯人提前釋放。

1973年4月2日羅水欣服刑5年後獲特赦出獄,《大公報》形容羅水欣「光榮歸來」。

港英政府寬大,三條人命最終監禁五年,令人想起反修例運動之判決落差巨大。

反恐首案被告 #吳智鴻 的炸彈威力如何無人知曉,從頭到尾只聞樓梯響,僅僅藏於其母校操場,由自稱「屠龍小隊」隊長 #黃振強 指證入罪。結果國安法庭判他入獄23年10個月。反恐第二案有兩起爆炸事件,在羅湖口岸及明愛醫院,爆炸力輕微,無人受傷。三名被告判囚16年8個月至18年,國安法指定法官陳仲衡聲稱他們是「向社會宣戰」。同案本來被判無罪的 #吳子樂,事後再次被捕,國安警準備以「製造爆炸物」等罪名予以檢控。

所有歷史都是當代史,今天我們重溫茘枝角道炸彈案可見港英政府之寬容,及港共政府趕盡殺絕,極為強烈的對比。

庭刊 第七期 2024年11月30日 【反恐條例】首例 專題報導。可於獨立書店及網上購買電子版。

#茘枝角道炸彈襲擊案
#陪審團之效用 #羅水欣
#反英抗暴 #六七暴動 #消失的檔案

《大丈夫日記》餘音裊裊,悼念林彬先生!羅恩惠 2025年8月24日

1967年8月24日,商業電台播音員林彬及宗弟林光海在上班路上遇襲,被左派暴徒淋電油燒至重傷,翌日死亡。
六七暴動期間,林彬在商業電台主持《時事評述》,《欲罷不能》及《大丈夫日記》廣受市民歡迎。

原名林少波的林彬在商業電台主持午間新聞後的《時事評述》,晚上7時15分《欲罷不能》及晚上10時《大丈夫日記》。六七暴動期間從7月12日開始滿城炸彈,市民陷入極度恐慌,拆彈專家及軍警俱疲於奔命。林彬在節目內嚴厲批評左派暴徒:「無恥、低能、下流、賤格」,節目收聽率極高,深得民心。炸彈滿城後,他經常收到恐嚇信,只是一直不以為然,也沒有做任何防範措施。

1967年8月25日《華僑日報》

「林彬及宗弟林光海於昨晨八時三刻乘坐於編號AF7268號,藍色「福士」房車,沿着窩打老道山文福道駛下,當駛至文運道附近時,由於該處正翻修馬路,只得半邊路行車。突然有四名年約30歲之大漢,分持紅旗及藍旗在路邊出現,狀如指揮交通 。林不虞有詐,遂將車慢慢駛過,豈料突有一暴徒衝前,以一物體從車窗外塞入車內(懷疑該物體可能是滿裝電油火藥之所謂土製炸彈),登時隆然巨響,引起爆炸著火。林氏兩兄弟亦分別從兩旁車門彈出車外,衣服及頭髮着火,情況相當恐怖。而該私家車亦因無人控制而長斜坡衝下了十餘碼才被攔停,但車內仍然着火焚燒。」1967年8月25日《華僑日報》

汽車失控撞上行人路,衝向圍牆而停。四名暴徒即棄紅綠旗,坐接應房車逃去。
汽車被電油彈造成的大火高溫燃燒,房車被燒成廢鐵,只剩下鋼筋枝架。

「林彬居於窩打老道山人仁華園16樓D座,有妻及3子女,同住者還有林之弟弟光海及小姨。今晨外出時,林衣紅底黑白間條夏恤,西褲,由自己駕車。附近居民睹馬上電警報告,並上前救援傷者。未久大隊警方人員馳至,立即將現場周圍封鎖調查。」1967年8月25日《華僑日報》

蚊報「田豐戰報」預告要對付林彬及欲罷不能拍檔,又以狗隻形容意見不同人士共20人。1967年8月25日華僑日報

林彬被炸傷後尚會講話,於被送往急症室時非常痛苦:大聲高叫説:「我呢次俾咗仔害死咯。」林彬胸背各部均被燒焦,傷勢異常沉重。另外,《華僑日報》報導,8月3日出版「田豐戰報」(左派外圍報章,又稱「蚊報」),其中有一段名為「田豐戰報」跑狗場WP欄目,提及要對付的人有徐家祥、李福樹、彭富華、查良鏞,林彬及胡茄等20人。

林彬及胡茄是《欲罷不能》主持,左派恨之入骨。在欄目內將林彬形容為「五號」,胡茄「六號」,兩人被稱為「低班狗」,近日狀態突出,終日狂吠。恐嚇味道最濃的預告「此二犬,必遭人道毀滅,或虛火太盛,自暴而亡。」署名為「屠狗夫」。

四名工友凌晨將道路掘爛,令林彬未有防範在窄路將車停下來,左派暴徒將電油彈投向林彬座駕。
1967年8月26日《華僑日報》

林彬傷重於翌日死亡,警方懸紅5萬元緝拿暴徒,商業電台亦懸紅10萬元緝拿兇徒。商業電台於林彬逝世之下午,除天氣報告及轉播香港電台新聞,港九時事及「欲罷不能」節目,其餘節目均告取消,改播哀樂悼念林彬之死。著名廣播人慘死,掀起全港市民之憤慨。各報均以社評、詳盡報導及讀者來信反映市民對事件之關注。輿論又強烈要求港英政府馬上平息暴亂。

1967年8月24日之《新晚報》,在慘案發生後三小時即發表長篇報導,連呈兇者聲明亦包含其中。

8月24日早上八時多發生的恐怖襲擊,中午出版的《新晚報》火速用二條,2000字報導林彬出事經過。「地下鋤奸突擊司令部」承認責任,由《新晚報》公佈林彬四大罪狀 —「死心塌地賣身投靠港英法西斯當局、勾結美蔣特務、仇視祖國、惡毒攻擊毛澤東」,並聲言是執行民族紀律處分。值得注意是1967年沒有手提電話、傳呼機,連固網電話也不普及。《新晚報》記者居然可以現場直擊並作出深入報導,編輯、排版及印刷可以在三小時內火速完成。內文還列舉了林彬「罪行」,這種因果與「地下鋤奸突擊司令部」千絲萬縷之關係表露無遺。

1967年8月25日《文匯報》

《新晚報》及《大公報》屬同一系統,出稿內容相同還可以理解。難得翌日出版之《文匯報》採用的「地下鋤奸突擊司令部」承認責任公告以及林彬之四大罪狀亦完全相同。可見黨媒同步知情又統一發稿之奧妙。

《大公報》刊登「讀者來論」,以林彬慘死恐嚇廣大香港人。
大量「蚊報」亦發表恐嚇言論,指林彬罪有應得,若「漢奸」不回頭,下場亦會一樣。

殺林彬之舉措如此血腥,令市民激憤。多年以後港英政府仍無法緝獲兇徒,建制派議員黃定光陳鑑林為左派暴徒辯護:「未抓到兇手就不是左派所為」。及至近十多年尋求平反的「六七動力研究社」社長陳仕源及其多名社友均推諉林彬案是港英政府嫁禍。只是這些託辭都特別牽強,稍看細節都無法信納。

各報章在林彬去後均以「社評」悼念,以下搞錄《明報》及《天天日報》,借此了解當時市民之控訴。

1967年8月25日《明報》社評「敬悼林彬先生」,指林彬做節目親切,千萬聽眾同感不捨。

林彬先生擁有廣大聽眾,每逢他主持的「欲罷不能」、「大丈夫日記」播出之時,全港千千萬萬人微笑傾聽,有些家庭主婦在播放者節目期間,必定停止一切工作和應酬。不肯錯過了一天。…我們謹對林彬先生的逝世致以深切的悼念。他是中國共產黨成立以來第一個暗殺的文化工作者。他的逝世是香港文化界的損失,卻也標誌着中共的衰敗和沒落。

1967年8月26日《天天日報》社評,以「我們控訴」為題。

我們痛悼臨時之林氏之死,不徒因其在生前擁有廣大聽眾,因其死於代表香港絕大部份民眾發出的心聲。他是代表者絕大部分民眾而死的。林氏在遇襲之前,曾受到左派暴徒警告,但他不受威迫,繼續播出他們所要求停止的節目,這是為了它是香港千千萬萬人所愛聽的。…

以殺戮手段來拑制異己言論,這是過去專制時代暴君之所為,亦是法西斯主義者的看家本領,港共口口聲聲說「港英」專制與法西斯分子,現在竟用這些手段,無疑自摑嘴巴,更顯出其猙獰的真面目。

1967年8月28日《明報》報導,幾名市政局議員主張治亂世用重典,殺林彬兇徒及同路人應處公開絞刑。

幾名市政局議員對林彬被謀殺,認為對付暴徒的恐怖手段應以「死刑」對待。馬超常議員支持簡悅強在立法局提出「死刑」之建議。張有興議員主張對「街上謀殺」者執行「公開絞刑」,以消滅本港現存的恐怖手段。他相信這項措施會得到大多數市民支持。

為免被左派騷擾,1967年9月6日林彬突然下葬,二、三百名武裝警員於跑馬地大道東一帶,及至馬會及黃坭涌道的天主教墳場口,嚴密佈防保護林彬遺孀及三名子女。護督祁濟時,署理輔政司何禮文及署理華民司徐家祥的花圈擺在靈柩前面。風雨中,林彬入土為安。翌日遺孀才在報章刊登訃聞「昨日上午11時在凄風苦雨天人共憤中出殯,安葬跑馬地天主教墳場,深知弔中者眾,本港左派無恥暴徒可能乘機復施卑鄙殘忍手段,再次傷及無辜致先夫在天之靈,稍有遺憾。故未能事先訃聞,尚祈 社會正義人士及愛護先夫聽眾惠予鑒諒。」

林彬及林光海安葬於跑馬地天主教墓園。

今天是2025年8月24日,距離林彬先生逝世已經58年了。他的死曾經震動了全港,如《明報》社評所言,是第一位共產黨治港下喪命的文化工作者,令人深切體會新聞自由之脆弱。

八年前,我們一群新聞及文化工作者曾經往林彬肇事現場致祭。音樂人吹奏「安魂曲」,我們在樹下安靜,輪流讀當年的報章、重溫案情,又傾讀各報社論及市民來信。

2017年8月23日,我們在林彬肇事現場致祭。走一次他走過的路,懷想那個瘋狂的年代。
相隔50年,我們在文運道街頭,重訪林彬被襲擊後座駕撞牆位置。 2017年8月23日

2020年國安法確立後,自由、民主、法治、人權這些核心價值一块一块失去。這些看似很抽象,無色無臭,不可捉摸,虛無縹緲,沒有實體的東西,在這幾年禮崩樂壞中失去得很明顯,港人都會問:若果《蘋果日報》《立場新聞》仍在,這些「雞棚」式的騙案會受到監督嗎?持份者仍然可以躲在暗角不站出來交待嗎?可見失去新聞自由,市民經受的後果很具體、傷及每一個人。

黎智英先生高齡77歲,患有糖尿病及心悸,近日聽審的旁聽市民指他臉色深沉,已經不能再稱為「肥佬」了。1700多天在沒有自然光的環境下單獨囚禁,對個人健康已經造成多嚴重的傷害?黎智英案沒有陪審團,也不能用指定的英國辯護律師。近日結案陳詞,所謂判決已經寫在牆上。

黎智英會是另一個為捍衛新聞自由而死的「林彬」嗎?

黎智英畫像額上被貼上「自由」、「良知」及「公義」三個字詞。從去年秋天至今,在英港人逢周日都在唐寧街默站,要求釋放黎智英。(方蘇畫)

短片《大丈夫日記》餘音裊裊 悼念林彬先生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EovR1OCc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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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午報》頭版頭條刊登暗殺名單「四個漢奸名份已定」呈北京報備

《新午報》1967年7月7日

黎智英案結案陳詞,無論主控周天行或國安法指定法官杜麗冰的法理觀念都令人震驚,日日新鮮。

昨天杜麗冰打斷辯方律師陳詞,指黎智英辦報採用「惡毒手段」屬錯誤。「惡毒手段」這四個字令人想起1967年左派暴動,黨媒天天喊打喊殺,指名道姓、語帶威脅均屬平常。

例如:1967年7月7日《新午報》頭版頭條就將看不順眼的知名人士定性為「漢奸」。又指會議響應《人民日報》號召,決定「直接打擊」這些「鷹犬」,恐嚇之味甚濃。報導又引述《人民日報》社論:「他們應當認清形勢,棄暗投明,將功贖罪。而對於那一小撮英國殖民主義者和那些罪大惡極,怙惡不悛,甘心充當敵人的劊子手的鷹犬,香港同胞完全懂得怎樣去處理他們,那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杜麗冰形容黎智英辦報使用「惡毒手段」,顯然對黨媒及其語言系統缺乏基本認識。討論「惡毒」,如何能與國安法下的香港社會攀比。

《新午報》點名的「漢奸」如下:

一、徐家祥,署理華民政務司

二、李福樹,立法局非官守議員

三、彭富華,新界鄉議局主席

四、查良鏞,《明報》社長

1967年7月7日報章頭條,五天後開始歷時八個月的炸彈浪潮,紅色恐怖主義籠罩全城,濫炸無辜。這才是「惡毒手段」的最佳示範。

以下為報導全文:

據有關方面人士今日透露    四個漢奸名份已定

名單如下   徐家祥 李福樹 彭富華 查良鏞

 第一批漢奸名單    日內向北京提供《新午報》1967年7月7日

昨天「人民日報」發表了「放手發動群眾,進一步壯大反英抗暴鬥爭」的社論之後,本港有關方面各界人士,開了一次會議,討論如何响應「人民日報」社論的新號召。這篇社論有一段說:「目前,擺在香港愛國同胞面前的任務,就是再接再厲,把這場反英抗暴的鬥爭堅持下去,奪取偉大的勝利,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就應該放手發動群眾,以工人階級為核心,團結香港一切可以團結的反帝愛國力量,不斷鞏固和壯大反英抗暴鬥爭的隊伍。」此外社論亦再強調:「香港的工人,作為反英抗暴鬥爭的主力軍,要對一切愛國的人們作好團結工作,發動他們參加反英抗暴鬥爭,歡迎他們的一切愛國行動。」

於是團結群眾的問題,便成為會議的主題。有一權威人士席上提議說:「根據人民日報社論指示,在香港,我們所要直接打擊的對象,是英帝國主義,是一小撮英國殖民主義者和極少數死心塌地為英帝國主義效勞的民族敗類。那麼,我們便不能胡亂打擊,對於那一些人應該冠以「漢奸」的稱號,那一些人是民族敗類,有關方面應該有一個明確的指示。」

權威人士的意見獲得一致贊同,認為「漢奸」這個名詞,確不能胡亂加諸於任何一個人身上,因為民族紀律是對漢奸科以最重刑罰的。會議的討論進入高潮,接近會場的資料室也搬出了不少群眾來信,檢查群眾意見,對漢奸問題,應採取何種看法。經過反覆討論,確定了四個漢奸的身份。這四個漢奸便是:一、徐家祥:現任港英「署理華民政務司」。二、李福樹:現任港英「立法局非官守議員」。三、彭富華:新界鄉議局主席。四、查良鏞:現任明報社長。出席會議大部份人,認為這四個人分別代表四種敗類。徐家祥是港英機構華人走狗總代表,李福樹則是買辦資產階級的黃面老番領袖人物,彭富華一向代表新界地主封建勢力,查良鏞是反華報紙的急先鋒。這四個被驗明正身的「漢奸」,其罪狀確是罄竹難書。它包括了控制社團,拉人落水;公然在「立法局」主張血腥鎮壓,屠殺華人;勾結新界國民黨殘餘,攪地方武裝;公開在報紙發表言論,鼓吹法西斯統治。

上述四個人的漢奸身份,即席予以確切肯定。到下次會議,將會決定向北京提供漢奸名單,第一批將提供上述四個逆跡昭彰的人物。

對於徐家祥與李福樹這兩個人,老早是名份已定。在一九六七年六月三日,各界鬥委會發言人發表的「關於當前抗暴鬥爭形勢的談話」中,已經點了徐李二人的名。這篇公告說:「就在我愛國同胞的抗暴行動下,港英陣脚大亂,到處乞求『支持』,大耍數字遊戲,大肆製造謠言,大用徐家祥,李福樹等鷹犬,妄圖迷惑視聽,虛張聲勢。」六月三日以後一個月,徐李兩人不但毫無悔悟之意,而且變本加厲,公開主張港英對我同胞作迫害升級。於是他們亦由「鷹犬」升格而為「漢奸」。公佈漢奸名單,決定漢奸身份這件事,現仍在全面計劃中。本報代表獲得參與這次決定漢奸名份的各界人士會議,先在此向讀者透露一鱗半爪,在不久之將來,有關方面對「漢奸問題」可能透過文匯、大公兩報,有更詳細報導。

昨日會議主要精神,在決定了「直接打擊的對象」,從而對一些還不算是窮兇極惡的人,作團結工作。人民日報昨天社論,已有確切表示:「那些在敵人營壘中為敵人做過一些壞事的人,他們應當認清形勢,棄暗投明,將功贖罪。而對於那一小撮英國殖民主義者和那些罪大惡極,怙惡不悛,甘心充當敵人的劊子手的鷹犬,香港同胞完全懂得怎樣去處理他們,那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所以今後香港左派的團結群眾工作,將是朝着這個方向前進。

圖片說明:已被各界有關方面人士認定是「漢奸」的四個人物,其簡歷如下:

(一)徐家祥,香港出生,港大中文系畢業。四六年以官學生身份派至牛津大學殖民地行政深造班,四八年返港,任出入口署(即工商處)副處長,五零及五一年曾在新界南約及元朗理民府工作,兼任裁判司。五三年再度赴英入殖民行政高級班訓練,五四年七月出任市政事務署署長,五八年調任華民司助理,六一年升為丙級「首長級」政務官,六四年出任副華民政務司,現任署理華民政務司。

(二)李福樹為李冠春之子,早年畢業於聖約瑟中學及香港大學,一九四八年加入英國會計師公會為會員,兼任下列各公司之董事(1)東亞銀行;(2)香港電車公司;(3)香港電話公司;(4)和發成有限公司等。一九六零年被委任市政局非官守議員,一九六一年署理立法局非官守議員,六二年被委為立法局非官守議員迄今。

(三)彭富華,粉嶺圍人,早年就讀廣州大學經濟及法律系,後在香港官立師範學校畢業,曾任粉嶺鄉委會主席,新界鄉議局執行委員兼教育部主任等職。現任新界鄉議局主席。

(四)查良鏞,據說在國內受過中等教育。現任明報社長及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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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角清華街爆炸案 小姐弟肚破腸流慘死

北角清華街爆炸案,兩名小童慘死令全港市民悲憤,紛紛要求政府平息暴亂。有議員更要求執行死刑。

1967年8月20日,清華街兩名年幼姐弟,8歲 #黃綺文 及2歲 #黃紹勳 在家門前誤觸炸彈被炸死。土製炸彈威力強大,黃綺文被炸至頭臉焦黑,頭部至頸際被爆開,腸臟向外飛濺,右手腕亦炸斷,手指飛脫。2歲的黃紹勳頭部被碎片炸開數洞,血流披面,當場昏死過去。

姐弟同住北角清華街20號地下,父親黃耀榮經營五金手工業維生,夫婦育有四名子女。清華街往上走是蘇浙公學,街尾常停泊車輛,街道兩邊都是崛頭路,孩童都在該處玩耍。事發為下午4時30分,該處停泊一輛雪鐵龍牌房車,車頭置放一個朱古力鐵盒,黃綺文走到房車前拾起鐵罐,隨即爆炸。

1967年8月21日 《華僑日報》左派暴徒殘忍 罪行馨竹難書 幼年姐弟慘死彈下

「巨响發生後,整條淸華街震驚 ,兩姊弟的父親聞聲,立即找尋兒女,但走出街時,已發現兩個兒女倒在地上,驚狂呼叫,立即致電報警,由救傷車將其弟送往醫院施救,但未幾亦告慘死。」《明報》1967年8月21日

「據附近坊眾指出:兩死者遇難之地點,十分僻靜,而且是一條「掘頭巷」。同時,炸彈之爆炸聲,極之響亮,遠隔數條街,或者在半山住宅亦可聽到。慘死發生後,現場最近之天主教聖猶達學校地下,二、三樓之窗門玻璃,差不多有五件以上被震碎。由此可見該炸彈威力之大。…爆炸事件發生後,現場一架「雪鐵龍」私家車之擋風玻璃全被爆至粉碎,左邊車頭照毁壞不堪。現場四週之血漬斑斑,使人慘不忍睹,血漬射至牆邊,高約八尺,死者等之內臟,向四週射出,部份腸肝之類,被彈至十餘呎高,掛在窗框上,在私家車旁,遺下死者一對粉紅色塑膠拖鞋及一截死者之手指。」《華僑日報》1967年8月21日

到場調查的軍火專家及調查警員都被震撼,Bayview區警司J.Harris譴責針對手無寸鐵兒童的卑劣行為,「我當警察已經15年,見過許多震驚的犯罪行為,但這是我經歷過的最愚蠢,最令人厭惡的犯罪行為之一。」

1967年8月23日《明報》社評-兒童無罪!抗暴有理!

8月23日《明報》社評以<兒童無罪!抗暴有理!>為題為兩名幼童慘死鳴冤,滿紙悲憤。 「左派暴徒在北角清華街放置炸彈,殘殺了兩名兒童,引起全港市民的一致憤慨,以致九龍出現了白布橫條,大書:『北角清華街血案,應由鬥委會負責』。這個白布橫條上的十四個大字,道出了港九三百多萬市民的心聲。…真正的罪責,應當由出錢買兇的鬥委會去負,應當由大叫『炸得好,炸得妙,炸得漂亮』的各左報去負。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集體謀殺。…港共殘殺兒童,完全是有計劃的。他們曾在兒童遊樂場放置計劃,在維多利亞公園的兒童游泳池畔放置炸彈,昨天,又在『松樹樓』梯間兒童遊戲之處放置炸彈。這些炸彈如果爆炸,不知又有多少無辜的兒童頭爆腸穿。」

19670821 《華僑日報》社論 澈底剷除左派暴徒

這宗震撼全港的慘案,佔據全港絕大部份報章頭版,市民強烈要求政府盡快平息暴動,嚴拿兇徒。立法局非官守議員簡悅強,籲請政府對涉及炸彈罪行之人士處以死刑,獲布政司何禮文積極回應。不過,左派報章隻字不提,暴徒及左校學生繼續在各區擺放炸彈,沒有因為慘案而收斂,8月23日,全港共發現40枚真假炸彈。

《華僑日報》1967年8月24日,靈堂上四個大字「沉冤待雪」代表黃家心聲。

兩姐弟安葬於柴灣天主教墳場   中文報章隱藏墓穴位置防干擾

黃綺文及黃紹勳於慘案三天後下葬,設靈於香港殯儀館。喪禮由聖猶達聖堂科明智神父(Anthony Formenti)主領,靈堂置放十字架,伴著「沉冤待雪」四個字。科明智神父向天主教墳場申請,價值三千元之葬地。香港殯儀館蕭明捐助葬殮費,東華三院捐贈兩副棺木及壽衣,「副華民政務司徐淦代表港府,親到靈堂致祭。各街坊首長、學校代表,以及大批警方人士也亦到場致祭!警方派出大批警察維持秩序,防止乘機搗蛋。」

面對死者的遺照與棺木,致祭人士感到無限悲憤。「死者的父母哭到無淚可流,老祖母更嘶聲力竭呼喚兩孫名字,令人鼻酸。」死者父母向致祭者答禮,忍不住酸淚盈眶,不斷自言自語向慰問者說,「左派暴徒為什麼要炸死我的兒女?難道無知小童也要被鬥爭嗎?」《明報》1967年8月24日

天主教墓園提供墓穴給兩名幼童入土為安。

慘案發生之後,清華街的坊眾紛紛搬離這個傷心地。今年2025年,離開兩名幼童慘死已經58年,當年鬥委會或港澳工委從來沒有為事件道歉。有見群情洶湧,左派聲稱爆炸案是港英政府插贓嫁禍,又訛稱苦主家人移居台灣,暗示事件與國民黨有關。1968年4月,騷亂賠償委員會向家屬發放2萬2千元特恤金,苦主黃耀榮帶領家人赴舊金山一機器廠工作,離開傷心地。

清華街原址的聖猶達教堂仍在,爆炸現場加了上蓋。本來居民都已遷走《消失的檔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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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英抗暴是怎麼一回事?〉梁上苑(前新華社社長)

《中共在香港》廣角鏡出版社,1989年5月初版
〈反英抗暴是怎麼一回事?〉刊於本書134-143頁

香港新華社發展史 葉蕾 (簡介梁上苑背景及經歷。刊於此書161-165)

六十年代初,新華社香港分社先後增加了兩位副社長。一位叫梁上苑,是由外交部派到香港主持外事 活動的。一位叫朱曼平,是由僑委派到香港負責僑務工作的。

僑委,即國務院所屬華僑事務委員會,是負責海外華僑和國內歸僑工作的領導機構。香港是海外華僑同國內聯繫的一個重要樞紐。僑委派出高級官員常駐香港,對開展僑務工作是十分需要的。⋯

梁上苑,是中國外交部派駐香港的第一個高級官員。由於當時中英尚未建立大使級外交關係,這位中國的外交官來到香港以後,並未享有外交人員的待遇,,梁上苑會經就這一點寫道:「按照港府慣例,各國駐港總領事館正式交涉的對象是港督的政治顧問,但港府指定同新華社聯繫的,却是警察署的政治部,一個專門 調查各方面政治活動的機構。很明顯的,這是一種歧視態度。」(《鏡報》月刊1985年7月號)

儘管如此,中國政府的外交部門和僑務部門派出高級官員在新華社香港分社擔任領導職務,顯示了新華社香港分社作為中國官方駐港代表機構的職能正在 加强。而這一點,同港英當局沒有默契是不可能的。 因此,當時的中英關係雖然還像梁上苑所說的「處於低潮時期」,但是港英當局對中國的態度畢克有了調 整。

⋯⋯⋯⋯

兩個副社長成了「牛鬼蛇神」

在「文革」期間,新華社香港分社內部是否發生過揪鬥「走資派」的造反行動,未知其詳。中共在過 去歷次政治運動中對海外機構的要求都有所不同,想來不至於像大陸那樣急風暴雨式的激烈鬥爭。

但是,至少有兩名副社長,即外交部派出的梁上苑和僑委派出的朱曼平,「文革」期間在大陸成為「牛鬼蛇神」而受到打擊。其中梁上苑的遭遇事後在一些報刊上曾有披露。

原來,梁上苑原名梁育連,本是華僑青年,1937 年來香港後,參加過當時本港的抗日救亡活動,並曾在廖承志主持的八路軍駐港辦事處工作。1941年去菲律賓,翌年參加了菲律賓華僑抗日游擊支隊。這支華僑武裝,在三年半的時間裏轉戰呂宋各地,為菲律賓的抗日鬥爭作出了貢獻。誰知道,華僑支隊在「文革」 中被說成是「美蔣特務集團」控制的組織,梁上苑這段光榮的歷史也成了獲罪的原因。他在1968年同大陸休假就遭到批鬥,甚至被誣為與台灣特務有關連,這 個不實消息是由香港傳遞到廣東再傳到北京去的。接着他在秦城監獄被監禁了四年半,直到周恩來提出對這個寃案進行調查並作了平反以後才在1973年被釋,後在中國外交部任西歐司副司長。

北京有關機構運作發生障礙

在梁上苑受審查和監禁以後,中國外交部很長時間沒有再派出官員來接替他的工作。這看來是因為,當時國內的形勢和香港67年風暴的後果,使北京對香港的工作處於休整收縮狀態。

#梁上苑 #反英抗暴是怎麼一回事 #中共在香港 #六七暴動 #新華社 #外交部 #消失的檔案

「解放軍7085部隊」參謀葉騰芳「沙頭角槍戰」報告 程翔

沙頭角禁區對峙圖片集《明報》1967年7月10日 

(編按:程翔《香港六七暴動始末》關於沙頭角槍戰,引用「解放軍7085部隊」參謀葉騰芳之軍情報告證明行動並非大陸民兵所為,是正規軍訂立作戰方案,事前得到中央軍委批准。)

解放軍7085部隊(廣東省軍區守備部隊的一個團,駐守在邊境第一線)的第6連 (沙頭角駐軍),該團團長:李廷閣 (同文另一個說法李經閣),團參謀長為石長福。葉騰芳當年是團參謀,根據葉的報告:

– 6月26日晚成立一個臨時指揮部,臨時指揮部由6個人組成:參謀長石長福和葉騰芳、兩個警衛員、兩個通迅員。並且建立指揮系統。

– 指揮系統靠3部電話:一號直通中央軍委,二號通團部和廣州軍區,三號是指揮部與所屬戰鬥部隊通話用的。3部電話全都不用搖機,拿起話筒就能直接對話。」

報告非常長,程翔將全文濃縮於五頁,共六項重點:

一、槍擊主力

二、經過

三、作戰方案

中英邊境衝突,沙頭角槍戰地勢圖《明報》1967年7月9日。

四、作戰方案獲批准

五、部署

六、戰果

程翔:「通過葉文,我們可以看出:第一,中方對出現這場槍戰,早有準備:槍戰 (7月八日) 開始前12天 (6月26日),中方已經部署好開戰的準備。他們甚至作好主動挑釁的準備,如解放軍偽裝民兵進入港境等。

這次槍擊事件是早有預謀的證據是:6月30日外辦副主任劉寧一把工委提交的鬥爭新方案的討論歸納為四句話:香港癱瘓、九龍大亂、陳兵邊境、打破邊界。這就證明動武是早有計劃的。」《香港六七暴動始末》頁129-130

葉騰芳報告誇大了戰果,張天生死亡日期亦有誤,但內容與其它資料並讀能證真偽,值得關心六七暴動歷史的朋友們細讀。

葉騰芳報告全文供參考。葉騰芳: 中國老虎真地吃人

https://bbs.creaders.net/politics/bbsviewer.php?trd_id=97364&language=big5

延伸閱讀:參看《香港六七暴動始末》頁130-140之史料,包括周奕《香港左派鬥爭史》,馬繼森《外交部文革紀實》,《香港騷亂:1967》,英國及美國解密檔案,《華僑日報》,《工商日報》及《大公報》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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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紅衛兵及軍區自作主張 要拿下香港 羅恩惠

(編按:1967年7月8日,300多名武裝份子過境攻擊沙頭角警崗及聯鄉會,導至警員5死12重傷,下文是《香港人的歷史:沙頭角槍戰》第二部份。當時廣州紅衛兵內部正進行武鬥,軍區態度囂張。六、七月期間,廣州地區曾經組織了十四次大型集會和示威遊行,聲援香港左派,參加人數達五十多萬。另有「支港辦」常常說要「解放香港」,副部長羅貴波提及沙頭角時說:「沙頭角式的,就是在沙頭角地區出擊,把沙頭角地區的敵人吃掉。」以上種種都是沙頭角槍戰的時代背景。)

廣州紅衛兵及軍區自作主張 要拿下香港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7年7月9日

1967年7月8日的沙頭角槍擊案,被視為左派暴動之重大勝利。不過,總理周恩來隨後在北京接見廣州軍區司令員黃永勝時,不同意收回香港。

710日,周恩來在北京會見黃永勝,在談到香港問題時,他指出,香港不同於澳門。在香港動武不符合我們現在的方針。我們之所以不拿澳門,是保持一個口子在那裏,市場是我們的。香港鬥爭是長期的,我們不能急,搞急了,對我們不利。《周恩來年譜》,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

收回香港,曾經是國家主義橫行時期,廣州紅衛兵及軍區的意願。六七月期間,廣州地區曾經組織了十四次大型集會和示威遊行,聲援香港左派,參加人數達五十多萬。其中毛澤東思想工人赤衛隊廣州地區總部(簡稱地總)向香港左派團體贈送的物品很多,包括《毛澤東選集》9542套,《毛主席語錄》21,774本,《毛主席詩詞》及單行本2601本,毛主席像章和語錄章18,275個,毛主席像7190張及310套革命書籍,錦旗、袖章、慰問信等一大批。

歷史學者葉曙明長期研究廣州文革史,他認為廣州地區對左派反英抗暴特別重要。

6月28日,根據周恩來的指示,由省軍管會主持舉行了一次有8萬人參加「廣東省、廣州市革命群眾支持港九工人聯合大罷工大會」。各群眾組織和個人,紛紛寫慰問信和拍慰問電報給港九工人。僅廣州一司就投寄了5000多封慰問信。大街上到處是標語、傳單、漫畫。有的群眾組織還出版了《反帝抗暴》小報,演出反英抗暴的文藝節目。〈支援香港反英抗暴鬥爭〉,葉曙明

廣東省各界人民和人民解放軍駐廣州部隊8萬人,於1967年10月28日舉行大會,宣告廣東省人民支援港九愛國同胞反英抗暴鬥爭委員會正式成立,支港委員會主任陳郁促港英當局「低頭認罪」;8萬軍民在會後上街示威。

上述「廣東省、廣州市革命群眾支持港九工人聯合大罷工大會」(支港辦)的群眾對香港認識不深,卻常常提及要解放香港。

有的說:「英國佬算老幾,轟幾炮就可以把它消滅!」有的說:「黑鬼兵不頂用,廣州紅衛兵沖(衝)過去幾千,就可以解放香港!」一個青年工人反映:「解決香港問題容易,只要中央說一句話,一個團操正步,一個晚上就可以解決問題。」人們對香港問題,就是普遍抱着這麼一種輕蔑態度,並不看得很嚴重。〈支援香港反英抗暴鬥爭〉,葉曙明

7月30日,由廣州軍區晏福生副政委主持,在廣州召開了一個關於當前港九對敵鬥爭問題的座談會,外交部副部長羅貴波、廣州軍區司令部副參謀長胡繼成、廣東省軍區副司令員王道全和深圳地區對敵鬥爭領導小組組長王文德等人,參加了會議。

「先準備再請示中央 否則錯過機會」

羅貴波副部長綜合意見時提及沙頭角:「沙頭角式的,就是在沙頭角地區出擊,把沙頭角地區的敵人吃掉。這比中印邊境式的規模小一點,很容易組織,不那麼費勁,打得痛,但在世界上震動不大,使他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上次我們說邊防部隊哨兵打了,他就不敢承認嘛!如敵人再升級就迫使我們這樣做。我主張以這種形式給敵人以打擊。回北京請示總理和軍委,但建議軍區應擬定方案和做必要的準備,否則就會錯過機會。」

羅貴波又提到從沙頭角退回來的122人中,有60個人要求訓練,請領導小組幫助一下,至於他們什麼時候回去,發不發裝備,待請示中央再定。現在可先搞些訓練,主要做好思想工作,搞射擊、投彈兩大技術及學點簡單的戰術。

關於群眾越界,仍按總理指示,盡可能越界,不要挑起糾紛。但港英鎮壓升級,或敵人挑釁激起群眾義憤,就可能把事端挑起來了。這方面要估計到,要做好準備,決不能示弱,敵人開槍,我們開槍,敵人打炮,我們開炮,一定要壓倒敵人。〈廣州三萬多革命海員連日集會聲討英帝〉,《南方日報》,1967年7月20日

參加大會的武裝民兵,高呼「打倒英帝國主義!」、「嚴懲港英血腥暴行的兇手!」

未及攻港 穗陷武鬥

雖然軍區會議曾討論如何拿下香港,但當時廣州武鬥全面爆發,各個群眾組織都忙於打內戰,自顧不暇。

故此,雖然邊境糾紛時有發生,「解放香港」卻一直只聞樓梯響,六七暴動最終以毛澤東一句「香港還是那樣子」畫上句號。

原刊於 2017年7月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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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香港人的歷史:沙頭角槍戰 羅恩惠 20250708

https://vanishedarchives.org/2025/07/08/%e9%a6%99%e6%b8%af%e4%ba%ba%e7%9a%84%e6%ad%b7%e5%8f%b2%ef%bc%9a%e6%b2%99%e9%a0%ad%e8%a7%92%e6%a7%8d%e6%88%b0%ef%bc%88%e8%88%8a%e6%96%87%e9%87%8d%e8%b2%bc%ef%bc%89%e7%be%85%e6%81%a9%e6%83%a0-20250708/

香港人的歷史:沙頭角槍戰(舊文重貼)羅恩惠 20250708

編按:今日係沙頭角槍戰58周年,香港人應該記住的重大歷史。六七暴動期間,是中英兩國的和平時期,中共居然派遣300多名武裝人員越過邊境,向港英警察射擊。港警被圍困在警崗及聯鄉會內5小時,死傷枕藉。2017年筆者曾經撰寫這題材,7月9日刊登於《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被下架,今天重排將史實保存在《消失的檔案》臉書及網頁。人血不是胭脂,殉職警員不應被遺忘。

香港人的歷史﹕沙頭角槍戰五十周年  2017年7月9日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尋找歷史有時真的很殘酷﹕以為找着了,發現的真相,卻讓你不得不推翻曾經的假設。

5年前開始尋找六七暴動歷史,有過一些假設﹕假設梳理不會特別困難,以為經歷者會講真話,政府會有檔案、有影片。但現實卻恰恰相反,這段歷史被埋藏得那麼深、歷史檔案館的暴動影像只餘21秒,相關檔案支離破碎,血的教訓背後盡是謊言。港澳工委動員群眾靠謊言,左報文宣讓信奉「革命要有犧牲」的群眾走上不歸路,也讓香港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消失的檔案》4個月前於中大博群電影節首映,在沒有商業院線願意上映的情况下,至今放映了110場,接觸了1.6萬名觀眾。銀髮親歷者坐輪椅、拄着拐杖在家人陪同下到場,放映後講述舊事仍然揪心、仍舊激動。他們,可能就是影片中的年輕人。因為影片而相遇,為他們作的口述紀錄將會變成民間記憶庫。

昨天是沙頭角槍擊案50周年,1960年代中港邊境事故頻仍,偷渡的、華界農民過境耕種堅持要舉毛像的、在邊界上因言語不合抓了敵方過境的都有,但尚未至變成殺戮戰場。

六名殉職警務人員的殉職報道。《華僑日報》1967年7月13日

1967年7月8日上午,300多名大陸武裝人員越過邊境,向港英警察射擊,港警被圍困在警崗及聯鄉會內5小時,死傷枕藉。當年殉職警員曾經獲最高規格致敬,護督祁濟時、防衛司、三軍司令均派副官出席,警務署長及同僚200多人送行,靈柩以英國旗覆蓋,備極榮哀。

喪禮由時任警務署長戴磊華率眾致敬。《華僑日報》1967年7月13日
殉職警員出殯,靈柩以英國國旗覆蓋。(圖片來源﹕FormAsia Publications)

前年9月,警方網頁被發現刻意將沙頭角槍擊事件淡化,刪走了「鬥委會」、「毛語錄」、「恐怖主義」、「紅色肥貓」等字眼;沙頭角槍戰案的「共產黨民兵」更變成「內地槍手」。警方回應說,刪減內容是為了精簡。

明明是警史重要一頁,為什麼48年後會被接班人改寫呢?

更荒謬的是,同一事件,在當時的黨媒筆下,涉事者一時是「沙頭角鄉民」,翌日卻變成「哨兵」、「民兵」及「狙擊手」。過境殺戮背後充斥着高層謀劃和計算,從反英抗暴期間北京針對香港形勢變化組成的港澳聯合辦公室「群眾組組長」吳荻舟之《六七筆記》、《交代材料》中清楚看到,中共從軍力調動、沙頭角鬥委會成立、廣州支港辦公室對港方針,以至7月8日過境攻擊具體指示,事前都得到總理周恩來授權,並由港澳工委及廣東省委統戰部四處貫徹執行。

人血不是胭脂,我們先從7月8日談起。

越境施襲 是鄉民還是部隊?

上午11時,三四百名有隊形的武裝部隊從華界操到沙頭角港英警署外圍,向警崗投擲魚炮。警察試圖用催淚彈驅散人群,一台架在中英街中方商舖天台的機關槍向警察掃射,兩名巴基斯坦籍警察被擊斃,兩名警察受重傷,另多人受傷,包括一名歐洲籍警官。(*解密檔案FCO40/74,7月9日,香港就沙頭角事件致英聯邦事務部之報告)

上午11時40分,港英警察要求啹喀兵前往增援,80名警察被圍困在警崗及沙頭角聯鄉會內5小時,需要啹喀兵出動裝甲車及過山炮,又以連續7分鐘之密集火力,才將圍困的警察救出,最後5名警察殉職,12名警察受重傷。雙方駁火6小時,至黃昏才結束,沙頭角槍戰被視為港英政府邊防上的重大挫敗。

遭遇槍擊的沙頭角警崗。

2013年8月,我們訪問了當時沙頭角警崗指揮官Frank Knight,他認為當天是擦槍走火,起初魚炮從華界擲來,警司MacNeil以輕機槍回應,中方就開始向政府大樓、銀行等目標開火。最後Frank Knight團隊負責將死傷者送院。

翌日《文匯報》頭版頭條報道指摘沙頭角英警開槍屠殺示威鄉民,稱港英對抗的是「英勇的群眾」,又形容越境的數百人是「鄉民」。鄉民有沒有武器?靠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就能將港英警察打至暴屍街頭?

《文匯報》1967年7月9日

「英勇的沙頭角鄉民,打得敵人暈頭轉向,招架乏術。在開始鎮壓群眾時,三隊港英警察,在後來卻不知何時不見了兩隊,只剩下一隊藏躲於建築物和其他一些掩蔽物後,就是一些被擊斃了的警察,也暴屍街頭,數小時之久,仍不敢收屍,其中一個就在警署旁邊。就是龜縮於街頭的一隊警察,他們被群眾嚇得曝曬於烈日下幾個鐘頭而無法移動。」《文匯報》1967年7月9日

《新晚報》1967年7月10日

事隔一天,《新晚報》對過境武裝部隊的作戰情况描述完全不同,「鄉民」一日之間變成「邊防哨兵」、「沙頭角民兵」及「狙擊手」。

「身經百戰橫掃千軍的邊防哨兵,給敵人以嚴厲的懲罰﹕輕重機槍齊鳴,密集的子彈飛向敵巢,被敵人強佔的聯鄉會所、敵人警署都遭到狠狠的打擊,白皮豬、英軍警屎滾尿流,狼狽逃命。當邊防哨兵輕重機槍組停止懲罰性射擊後,敵人的兩架裝甲車突然掛上紅十字旗,馳到沙頭角警署、聯鄉會的對開的公路上,急忙收屍及清點敗下陣來的受傷者。

這一場打得好打得精采的反擊戰,我邊防哨兵,以輕重機槍組織了強大的火力網,控制了敵人的各個據點,另外由民兵、革命群眾組成的機槍、步槍、手榴彈等火力網,分成左右兩翼,夾擊港英據點……在我邊防哨兵強猛火力反擊下,敵人據點中的槍聲全啞了,殘暴隊狼狽亂竄……這一隊軍警被打得七零八落,橫臥街頭。

精神抖擻的群眾示威隊伍,人人胸前別上金光閃閃的毛主席像章,高舉抗議牌,在港英沙頭角警署門口高呼『愛國無罪、抗暴有理』、『打倒英帝,嚴懲漢奸』……等雄壯的口號聲,嚇退了敵人。

我們的愛國群眾就是不怕,不但不怕,而且更激起了對港英的深仇大恨,於是兩名青年便從附近的地方取來兩罐電油,他們在青少年群眾的石頭掩護下,快步衝向警署,要焚燬萬惡港英的專政樣板——沙頭角警署。當然,敵人的火力集中向着那兩名大無畏的青年射擊。在槍林彈雨下,勇猛前進的兩名戰友,光榮負傷。」(《新晚報》,1967年7月10日,圖2)

帶着兩罐電油衝向警署的青年,原來在廣東省檔案館有留下紀錄,情節相似,只是,英勇的青年由兩人變成一人。根據網媒HK01今年5月1日的報道,41歲的張天生是沙頭角公社貧農社員,他是「英勇地衝過100多米敵人的火力網……不幸中彈光榮犧牲」,後來被追封為「烈士」。

為何兩天之間,從《文匯報》到《新晚報》,報道內容和情節差別那麼大呢?因為中央對反英抗暴策略變了。從吳荻舟7月10日的《六七筆記》,指示四處(廣東省統戰部四處)要加強沙頭角鬥爭的政治影響、不在邊界開闢一戰場。文宣工作便從扮演被壓迫的人民,宣示武力之間搖擺,又對華籍警察及啹喀兵展開心理戰。

《新晚報》短評:開槍,開槍又怎麼樣?

《新晚報》短評〈開槍,開槍又怎麼樣?〉不單鼓動軍人,更煽動左派民眾以暴力推翻港英管治,全港第一枚炸彈就在兩天後投向大埔鄉事委員會,揭開連續5個月滿城炸彈之序幕。廣東軍方及支港辦群眾要求收回香港的呼聲很高。六七暴動之中,中央組織、動員、財力支援等種種行徑,都證據確鑿。以往以為六七暴動是左派基層盲動、周總理不知情、被脅迫等種種假設,亦在真相面前崩解。

〈開槍,開槍又怎麼樣?〉:「開槍,開槍又怎麼樣?港英鷹犬聽著:日來你們不但增加了血債,還擴大了挑釁範圍,「對付瘋狗,只有棍子」。對付你們這一小撮,英勇的中國同胞已經用行動作了答覆,並且勢必繼續,勢必擴大,一直鬥到你們低頭爲止!

槍是死的,人是活的,決定勝負的關鍵在於人而非「四兩爛鐵」,你有開槍的「自由」 ,憤怒的羣衆有使你「永遠開不了槍的自由」!你們的心是深黑色或者灰色,我們不得而知,有待你們悔悟,向民族贖罪!但你們只有一條命,只能死一次,也有家屬,這是憤怒的同胞所清楚的!」

我們可以從吳荻舟遺稿找到實證。

吳荻舟小記

1950至1962年,吳荻舟曾經是中共派駐香港的最高領導人之一,負責文化、新聞、電影、出版。1962年調回北京後,出任國務院外事辦公室港澳組副組長。反英抗暴期間出任「港澳聯合辦公室」(簡稱「聯辦」或「港辦」)「群眾組組長」,負責和香港聯絡,遇到重大問題,即時向周恩來秘書錢家棟報告。

吳荻舟參加高層會議時,貼身攜帶的《六七筆記》,由1967年5月26日至8月8日,記錄了總理周恩來的各種批示及開會重點。

吳荻舟遺稿《六七筆記》,由女兒吳輝整理。《消失的檔案》圖片。

下為各區成立鬥委會,《六七筆記》7月8日記載沙頭角群眾發動較好。

8/7 新界群眾工作情况

1、大埔區共80個村,連市區共5萬人。該區已成立「鬥委會」約3千人已組織起來;青年參加學習毛著的有2-300人。

2、元朗橫台村,老游擊區,村民3千人。我們在這裏有一定的群眾基礎。 3、沙頭角,村民7-800人,已成立「鬥委會」群眾發動較好。

《六七筆記》由吳輝提供。

總理在6月28日作出的指示,是6月24日另一起沙頭角邊境衝突後發出。

28/6

長期鬥爭。政治鬥爭,當地鬥爭的方針不變。

為了堅持罷工,①加強政治思想工作,②放手發動群眾,③物質支持,④武裝自己,⑤邊境邊界,⑥破壞敵方工業設備。

為此,我認為:我們辦公室,必須建立:①長期思想,②要沉得住氣,③要敢於作戰和善於作戰,④敢抓政策方針。

《六七筆記》由吳輝提供。

10/7 要四處:(廣東省委統戰部四處)

1、注意徙置區群眾的活動

2、各界動起來已開始,但也僅在開始

3、開展反關、反打的鬥爭(監內外)

4、加強沙頭角鬥爭的政治影響 5、不在邊界開闢一戰場

《六七筆記》由吳輝提供。

吳荻舟《交代材料》是他在1968年下放農村後寫的檢討報告﹕

8/7

辦公室會上我建議新界漁、農民要動,此起彼伏,達到牽制敵人把力量(警察、軍隊)……使市區壓力減弱。敵人兵力不多,有許多控制薄弱的地方,可以展開活動,這樣才能使敵人疲於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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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羅恩惠】四年追蹤六七暴動歷史真相

《明周》 2017年2月2日  特約採訪 / 撰文﹕蘇美智

原文攝影:劉玉梅 /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漆黑中,我們屏息靜觀羅恩惠製作四年的紀錄片《消失的檔案》,看到大量訪問、 剪報與官方機密檔案以近乎潔癖的慎重緊密縫合。有關被消失了的1967年,該找的人 她找到了,沒想到的人竟也找了出來,有人在錯置的時空中繼續義憤填膺,有人幽幽縷 述被浪費的人生,背後竟是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甚至根本虛構的因由⋯⋯五味雜陳。

我抓了一個瞬間偷瞄導演,逆光中彷彿看到她以苦行僧形象在微縮機前佝僂。羅恩惠對真相近乎偏執,但為的不只是那段封塵歲月──歷史和現在本來就共用同一個肚 皮,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待回頭,「六七」已然「一七」。

「我窮很多精力,以為自己為老人追尋真相,原來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真相。真相是太大的負擔。」

羅恩惠曾在港台電視部、亞視新聞部、加拿大新時代電視及無綫《星期日檔案》拍攝紀錄片,前後廿年。她離開傳媒崗位後到學院教書,四年前讀屈穎妍著的《火樹飛花》,有感於六七暴動基層參與者的生活困難,著手拍片,初衷是為淹沒在歷史洪流中的小人物發聲,卻沒想到愈挖愈深不能自已,恍如踏上不歸路,至今仍然不知通往何處。

她看過一份官方的少年犯名單,標示在名字旁的歲數才十三、四,他們未及看清外面的世界,就被匆匆關進牆內,罪名包括非法集會、藏有煽動性標語等,個別藏有爆炸品。出獄後不少人難以重投家庭和社會,在挫敗中白了少年頭。

另一種戰爭後遺症

「他們像戰爭後遺症的人,自絕於社會幾十年,不容易信任別人,也不容易與人相處。」羅恩惠說。

訪問頭一年舉步維艱,受訪者反應戒懼。羅恩惠用上最大的耐性,期間參與很多的,是葬禮──年長的那批經歷者逐一辭世,握在手中的歷史碎片灰飛煙滅。但她只能等待。

最終助她敲開大門的,是人際脈絡,裏頭竟包括自己過身多年的姨媽。某回隨六七經歷者組成的六七動力研究社和火石文化公司,到沙頭角參觀中英街歷史博物館,她偶然發現姨丈姨媽各有單人照掛在展覽當眼處──這對紅色色伴侶曾化名「羅歐鋒」和「歐堅」,領導東江縱隊抗日。同行者知悉,立時另眼相看。

「我感到自己當下升了級,成為先烈後人。」提起這樁意料之外,羅恩惠難掩詼諧:「其實我還有另一位姨媽當修女。」

終於她被圈成「自己人」,叩開一道又一道門,從訪問少年犯開始,到獲安排跟昔日的炸彈隊隊長見面。

同胞勿近、遍地菠蘿⋯⋯那是爭議的核心。

隊長叫郭慶鎏,從前是港九油漆業總工會副理事長,今日是身體虛弱的獨居老伯,攝氏三十多度的熱天依然穿羽絨背心打底,見面前還特意吸幾次類固醇來提氣。訪問不久,他開始背誦人名,誰個工友何時死、哪裏死、死時的現場狀況,愈說愈激動:「鬥委會有信息要製造擾亂,我們擾亂港英大有道理,這樣表示我們愛國、反對(港英)統治⋯⋯」

羅恩惠問:放炸彈會炸死自己和別人,有想過那很危險嗎?

郭慶鎏霍然坐直矮小身軀,雙臂在桌上一下子撐直撐開,恍如要用最大的敬意來述說:那時的付出是正義的、正確的!革命總要有犧牲!

悲涼是留守「聖戰」的老人

羅恩惠用「悲涼」為那回訪問下註腳,自己也愈說愈激動:「感覺是他一直沒離開過『聖戰』,但那場仗一早散了,他們被遺棄幾十年了!」

她認識的六七經歷者,喜歡用電影《集結號》來描述心情,「一看就哭,活像自己也在等待號角,等到病、等到老、等到死,也要爭取阿爺確認他們是愛國的,但阿爺從未『吹號角』,也未頒勳章。」她一頓,提氣補充:「當然也有勳章,只是頒了給楊光。」

歷史遺棄了很多人,卻又眷顧了某些人。回歸後,楊光在前特首董建華手中領過大紫荊勳章;去世後,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代表政府感謝其「貢獻」。那是2015年,羅恩惠正埋首紀錄片的後期製作不見天日,但一口氣啃不下,掙扎着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爬出來,抓了幾張剪報,整理成文,以《楊光的貢獻?》為題,發到網上──

「當時楊光是工聯會理事長、鬥委會主任,領導、號召各社團罷工罷市、滿街擺放真假炸彈。最失民心是炸彈擺放位置不止於政府機構,尚有電車站、兒童遊樂場、戲院、郵局、碼頭、銀行。拆彈專家及警方疲於奔命,市民陷入極大恐慌。單是7月28日,擺放炸彈的位置就有十七處之多。8月下旬,兩名稚齡姐弟在北角清華街誤觸炸彈被炸死;林彬及其堂弟被左派人士活活燒死⋯⋯」

八個月vs廿一秒

羅恩惠對真相的執着近乎潔癖,筆下每個情節都用很多力氣從海量資料中爬梳出來。製作紀錄片的四年中有八個月,她像上班一樣差不多天天跑歷史檔案館,從早到晚查證六七暴動的事實。惟事實已經消失。

在官方檔案裏,1967,原來只餘全長廿一 秒的新聞處影片,片中是一堆行來行去的人。 大有街沒有了、膠花廠沒有了、摩星嶺集中營沒有了,幾吋厚的大型文件夾內,剩下無關痛 癢的薄薄一疊,關鍵資料一筆不留。

羅恩惠以烏龜的速度,先從1967年看起, 要找的找不到,遂把心一橫翻前到56年的右派暴動,看當年有什麼,來對照後來缺什麼。起初她用重要的關鍵詞來召喚檔案,後來天馬行空亂撞一通,hospital、teens、red、helicopter、 against、daily life⋯⋯沒頭沒腦莫名其妙, 讀着叫人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狀態。「但 “border” 這個字有意外收穫,最豐富是找到監獄長放假表和接待之客人。」

她期望交上好運,撿到有人來不及帶走的、或者根本想不起原來遺下了的東西。

旁人看到她像石像一樣端坐翻資料,卻看不到她內心翻騰,非常抑壓。她沉着氣,坐足八個月才問當時在檔案館的一位主任:1967年的影像究竟在哪兒?對方答:主權回歸那年忙,曾找實習生為影片資料轉換格式,不知是否遺漏了。

「我極度憤怒,那是作為公民的憤怒。」 羅恩惠說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迸出來,很用力。

她堅信真相藏不住,這邊廂撞牆,那邊廂跑到大學圖書館看報紙微縮,又因為沒經費去英國,只好越洋找記者朋友代查解密檔案。同一件事,至少比對五份報紙確認基本事實,看 壞了眼睛。

「我把那些發現藏在心裏不哼聲,直到某次向其中一個(左派)引路人說:那事不是這樣 發生的,《大公報》完全扭曲了。對方聽了很不開心,完全不能接受,像是受到攻擊的反應。」

她說的是暴動參與者蔡南之死。當年《明報》報道,蔡南在示威中站上欄杆掟玻璃樽掟 石,被人從後開槍擊斃,相片顯示他腰間繫了三角銼,疑是暴徒首領。後來她查到《大公 報》和《文匯報》統一發稿的另一個版本:蔡南在悼念活動中發現港英特務,為保護年輕 人與警衝突,腰間中槍致死。文中寫「黃皮豬」、「白皮狗」,也寫「那些豬狗大驚失色, 夾着尾巴,急急遁去」。

在受訪老人的記憶中,這些情節生動有如武俠小說,還有人說港英不准收屍,遺體爛掉。羅恩惠不放過傳言,花力氣尋訪死者家屬,透過第三者得到確認:為親人收屍沒遇上困難。

「人死了,還要被『老作』一大輪,是對死者的尊重嗎?為鼓吹民族情緒、鼓吹仇恨,什麼都說得出來。」

然而,真相被蒙蔽得太久,原來只要輕輕一碰,縱未及痛處,老人已然崩潰。而且對猶在 陣營中的人來說,了解真相似乎還是危險的。

雨傘運動後的變化

2014年的雨傘運動,令六七經歷者的處境產生微妙變化。

「他們忽然被徵召到深圳參加三天兩夜的反思營,宣揚外國勢力入侵,香港有危機,同場簡報的還有中聯辦官員。在周融號召的遊行中,六七動力研究社第一次拉開旗幟,看到彼此都穿上制服,好興奮。」羅恩惠說:「我想我有少許明白,那是獲得接納重新歸隊的心情。」

「氣氛不同了,他們又進入鬥爭狀態,那些對學生的抹黑和攻擊,不正是他們從前的影子?!」

這對羅恩惠最直接的影響是:她無法再以原本的心情和軌迹,繼續紀錄片工作。冷靜下來,決定換個方式──拉闊畫面,看更大的歷史。那意味着更多訪問、更多查證。

她找上前摩星嶺集中營被囚人士劉文成、 《新晚報》前總編輯羅孚的妻兒、時任新聯電影公司總經理廖一原的妻女、曾向港英要求「善待政治犯」的葉錫恩、一度被擄到中方的前高級警務督察Frank Knight、時任政府新聞處對外事務總監Peter Moss、冒險走進示威陣營拍下經典照片的攝影師陳橋⋯⋯

還有已經移民加拿大的前學友社主席梁慕嫻,當年負責動員和組織「灰線」學生(即就讀官津補私學校的學生)。對方在訪問前的電郵裏寫道:「聽說你們來訪問,我高興之餘卻又擔心,一方面高興終於有人做這件事,這是我多年的願望,但另一方面是恐怕我已不能勝 任,能講這麼多話嗎?」這位術後虛弱的七旬長者,主動要求向香港市民道歉,撑着病體深深鞠躬。

這些人一一來到羅恩惠的鏡頭前,回憶、 憤恨、追討、懺悔、懷念、抱不平⋯⋯把歷史碎片一片一片併回去。

2015年4月,她覺得該找的都找到了,是時候竣工,但心中一隅隱隱擔心:這段歷史錯綜複雜,自己有遺漏嗎?這時她從前輩口中知道一位叫吳荻舟的前人,也知道他的女兒吳輝留着父親的遺稿《六七筆記》。

好人壞人好人壞人⋯⋯?

吳荻舟,1950年代中共駐港領導人之一, 1962年調回北京出任國務院外事辦公室港澳組副組長。針對香港形勢變化,外辦、外交部與中央調查部組成「聯合辦公室」,吳任「羣眾組組長」負責和香港聯絡,遇到重大問題即時向周恩來秘書錢家棟報告。1967年,他戴上「叛徒」和「假黨員」等五頂帽子,一家八口被下放到八個省市的農場和工廠等,一個兒子自殺身亡。

幾經交流,羅恩惠終於看到筆記。它握起來僅手掌大,字迹潦草,但有條有理分點分項,載着她遍尋不獲的歷史,而且來自那樣的權力高度。她窩在圖書館看足四天,當中兩筆記錄尤其動魄驚心──有一回,有人以華潤公司總經理名義訂八千四百把大鐮刀來港行動, 被發現時刀已抵達深圳;另一回,有人訛稱「中央指示」,要把招商局一艘船上的軍火分發到左派機關。

這二事在筆記中被吳荻舟批評為「極左」, 緊急剎停。假如沒攔下,香港會怎樣?羅恩惠在腦中交織着高舉的鐮刀、警察的槍口、羣情汹湧、非常血腥。她翻資料找到1949年建國 至今所有華潤高層的名字,偏偏在60到72年間從缺,彷彿人間蒸發,「為何會有那樣惡毒的人?」

可是更教她震撼的,是善。「香港人不認識吳荻舟,他卻是香港的恩人。在那樣風風火火中不顧自身安危,守護了這個地方。」

但個人代價是如此的大。

六七暴動時,吳荻舟的女兒吳輝在北京, 才十三歲,對爸爸的工作不理解也不關心。兩年後某天,「造反派」專程到學校告訴她:「你要認清你父親的罪行,在思想上和他劃清界 線」,回家後她鸚鵡學舌,刺痛了爸爸的心;吳輝後來下放內蒙,期間收到舅舅來信:「我 們都知道你父親是好人⋯⋯」未讀完,她已趴在坑上大哭,壞人好人壞人好人⋯⋯

「我清楚我不是壞人⋯⋯」吳荻舟在《六七筆記》上寫道。吳輝在爸爸遺物中發現筆記,那是他過身後六年,「太晚了,心更痛更沉重。」

這筆記促使羅恩惠下一個艱難決定:把接近完成的紀錄片推倒重來。她感謝吳輝,讓她看到在萬難中守住良心的人,也看到左派的光譜原來很闊。

唱不下去的「一條大河」

羅恩惠也曾左傾。當學生的八十年代,差不多每個暑假抓着地圖和背囊到內地闖蕩。那種感情很純粹,來自今日有些人嗤之以鼻的「中國人」身份。路上遇上各樣的人,有做文學的、有做新聞編輯的,大家圍起來便談家國,也反思文革。那是困乏的年代,也是有希望的年代。

但八九六四摔破了所有美好聯想,然後那四個數字變成「5月35日」或「八平方事件」,再到後來,連曲折彆扭的稱謂都一一消失。近年有人跑到街上遊行 「紀念文革」,北角新光戲院上演粵劇毛澤東,號角響起⋯⋯

去年羅恩惠帶紀錄片初版到台灣試播,播完,與同行的三個傳媒老友在熱烘烘的溫泉水中放空。一人感觸,忽爾唱起「一條大河波浪寬⋯⋯」,一句未完,其餘三人馬上接上,「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激昂中,羅恩惠猛然叱喝:「不要唱了,(八十年代)那個國家早不存在!」

今時今日談1967, 除了過時, 也不識時務。

當然,六七有不同講法──同情弱者,風險指數最低,也最容易贏得掌聲;如果既寫弱者的窘、也寫弱者的盲,兩面不是人,事情便變得複雜;要是你不甘於此,再批判當年操盤的權力,無疑踩界了;至於批判舊事不特止, 還把舊事結連今日的政治暴力⋯⋯

只有傻人,才願意蹚這樣的渾水。

「傻人」羅恩惠企盼年輕人看到紀錄片, 不單為了還原真相,更重要是觀照當下:極左可悲、盲從可恨、鼓吹鬥爭可怕、刷洗事實的人背後動機都惹人疑慮⋯⋯請好好警惕,認真 思考底蘊。說穿了,歷史是重播劇。

這也是一個人燃燒自己的生命來講的、有關堅持的故事:無論看起來多難,高牆有多高,要尋找真相的話,會做得到。

回到1967大撕裂的年代

《明周》︰2017年2月2日 撰文:關震海

原文圖片由《明報》資料室、《香港動亂畫史》提供

1967年是香港戰後最動蕩的一年,全港遍佈真假炸彈,烽煙四起,政府在港島九龍一度下戒嚴令。踏入12月平安夜後, 再沒有發生炸彈事件,歷時八個月的動亂終告一段落。

回看1967年暴動事件,社會充斥敵我矛盾,示威者、市民與執法者的關係水火不容。相對四個月雨傘運動,當年社會撕裂的情況比現在更甚。

1966年內地文化大革命波及港澳,1966年澳門氹仔發生「一二.三」事件,左派佔盡上風,迫令澳督簽下「認罪書」,右派倉皇而逃。1967年年初本港出現多宗勞資糾紛事件,的士與工廠出現大大小小的罷工風波,工潮成為六七暴動的導火線。 其後在新華社、鬥委會與左派學校領導指揮下,與港英政府的抗爭運動進入失控狀態,踏入7月,真假炸彈釀成多宗流血事件,仇恨升溫。據統計,暴徒合共在市區放置了1167枚真炸彈。整場暴動,至少導 致五十二人死亡。

勞工事件演變成政治暴亂,整場暴動離不開文革時期毛澤東鼓吹的極左式「鬥爭」。壁壘分明的文化與新聞界一同捲入漩渦,動亂中示威者襲擊和毆打記者,警方大搜報館,甚至飭令停刊。中學生在示威現場吶喊,甚至在學校自製炸彈時炸斷左手,學生派發宣傳單張鋃鐺入獄。示威現場,左派高舉《毛語錄》大罵英殖政府 「紙老虎」,羣眾包圍警署,大罵警察「黃皮狗」,最終釀成警察打死示威者事件。那 一幕幕血泊倒地、破口辱罵的情景,距離我們遙遠嗎?

五十年後,今天重看六七暴動,不應只有血肉模糊的零碎片段。《明周》簡列時序,鋪叙事件,冀能借古鑑今。

忘記歷史,意味着背叛;踐踏真相, 預兆着重蹈覆轍。

新聞文化界在政治暴風眼

五十年前的報章與文化界主導輿論,左派報章的報道、社評,乃至讀者來信的政治立場鮮明,帶有強烈煽動色彩。左派報紙報道炸彈事件以「困擾港英」、「反擊港英」為標題。商 台節目《欲罷不能》主持人林彬在遇襲當天下午仍在伊利沙伯醫院垂危搶救,《新晚報》頭 版下午即時以「鋤奸突襲隊司令部」名義列出林彬罪行的文章,惹起外界譁然。及後一連兩 天,《明報》罕有刊出兩大版篇幅報道林彬事件,並提出警方應進入《新晚報》搜查證據。

前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當年就讀聖保羅書院,因派發反英傳單被判入獄兩年。他接受 《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作者張家偉訪問時坦承,左派傳媒當時有煽動羣眾, 例如《文匯報》前總編輯金堯如當年就曾以「管見子」筆名寫社評,文中寫「拿起武器, 奪取武器」,其後真的出現搶警槍事件。動亂首月,報人曾極力拉攏政府與左派談判,希望 雙方短時間內和解。據金堯如在《香江五十年憶往》憶述,左派連日到港督府請願,5月20 日午夜《華僑日報》主筆李志文不理戒嚴令, 親身到《文匯報》會址與金堯如會面。李志文向金堯如透露,英政府願意與左派和平談判, 更着意成立談判會議,希望將信息傳達至新華社,可惜最終拉攏失敗,錯失和平解決的良機。事後記者警方與示威者的關係劍拔弩張,發生連串流血事件。

查良鏞被列為暗殺名單

在示威採訪現場,不少記者拍照時被阻止,甚至被毆受傷。左派記者最早到達現場,順利拍照採訪,外界質疑左派記者「自編自導自演」。當時左派報人文化界的確參與其中,《新晚報》總編輯羅孚在回憶錄承認,曾在學校門外放假炸彈,《大公報》社長費彝民與著名左派演員石慧曾參與遊行上總督府,石慧其後被遞解出境。

暴動烽火四起,傳媒正值多事之秋。《華僑日報》門外被縱火,百人圍堵報館;《天天日報》採訪車被燒毀;《南華早報》發生爆炸事件;《明報》社長查良鏞被列為暗殺名單,暴力事件一發不可收拾。暴動後期,多名左派記者與左報高層被捕,記者黃澤被控「非法集 會」及「發表煽動性演說」等罪成,入獄五年;警方大舉搜查左派報館,三份左報被飭令停刊,8月有兩名高級警官罕有地向《晶報》發律師信,控告報章在五月動亂的報道失實,要求報館道歉及賠償。

遍地炸彈 牽連學生

5月「批鬥會」擴散至各間左派中學、大學及工會,文宣陣營煽動羣眾,左派暴力行為一再升級。多間左派學校參與示威遊行,小學生在現場吶喊打氣。示威者聯羣結隊,阻止汽車行駛,恐嚇並襲擊巴士司機,經常焚燒巴士迫使停駛。社會氣氛緊張,街頭開槍事件頻生,示威者與警員皆有傷亡。有警員在示威現場被起貨用鈎挫死,亦有阻止羣眾燒巴士的警員被五十人圍毆。

真假炸彈事件7月揭開序幕,牽連學界,傷及青年。學生參與放炸彈,多名少年被捕,警方更發現有學生在中學製炸彈。11月28日警方接獲市民通知,中華中學懷疑發生爆炸,警方在六樓化驗室發現一名十八歲中學生左手被炸斷,血流披面,懷疑製作炸彈時,突然爆炸受重創。

其後的真假炸彈與擲魚炮爆炸事件陷入失控地步,暴徒不但襲擊與政府有關的建築物, 炸彈遍及鬧市民居,單日計的真假炸彈案高峰時可逾百宗。8月20日下午4時45分,清華街20號有炸彈放在一輛私家車的車頭位置,八歲女童黃綺文與三歲弟黃兆勳在地下觸碰發生爆炸,二人當場炸死。同日下午,北角大廈門外的電車路軌爆炸,傷及二男,炸彈上寫着:「抗議非法封閉三間愛國報紙」。晚上銅鑼灣英皇道亦有真炸彈爆炸。案發後兩天,政府公布當天合共四十宗真假炸彈案件。

炸彈禍及民居,傷及無辜市民,傳媒政府紛紛譴責。暴徒曾向北角柏立基夫人健康院投擲魚炮,埋炸彈在大埔的鐵軌,放炸彈在戲院、銀行與兒童遊樂場,連左派的建築同樣遭殃。南洋戲院附近電車站、有左派領導出入的鄉村俱樂部亦曾放置炸彈。

左派封死者為烈士 示威者提堂時吐血昏迷

當時通訊科技不發達,暴動現場混亂,事件來龍去脈與死者姓名背景,報章時有誤傳。左派報章甚至扭曲案發經過,5月東頭村暴動首名死者為十四歲的理發店學生陳廣生,左派報章報道指陳是被「所謂的『防暴隊』毒打至頭骨破裂」;其他報章指陳是被「硬物擊中」死亡。同年10月,被法庭裁定死者被類似石塊的硬物擊中身亡。

三烈士事件

多宗暴亂事件,事後鬥委會舉辦「慰問與控訴大會」,封死者為「烈士」,標題以「血債」形容事件,報道多處不實,其中6月「三烈士」事件惹起爭議。黎松、曾明與徐田波在六月暴動中喪生,《大公報》報道稱,政府遲遲不還死者屍體給家屬。7月24日《明報》刊出一則暴動的後續報道,詳盡報道「烈士」之一黎松家屬現況。黎松在6月11日在九龍媒氣公司騷動中死亡,《明報》記者到春暉台木屋住所,黎妻說政府有通知他們領屍,但被「神秘人」阻止,家人一致否認黎是左派工會,不會參加暴亂。報道更指出,記者曾找上多名暴動中在囚的工人家屬,家屬向記者表示鬥委會事後確有給予生活費,更派人洗腦,要他們「發揚入獄者的精神」。

參與5月人造花廠暴動的工人蕭劍輝,被控非法集會,被邀出席「控訴大會」,被鬥委會奉為與港英鬥爭的樣辦。當時鬥委會剛成立,蕭劍輝接受張家偉訪問時指,鬥委會主任楊光當時着他不用擔心生活,工聯會錢多着,可是動亂一年後,蕭指工聯會已停止向蕭發生活費,楊光當年一度匿藏澳門。蕭在暴亂中受傷,失去工作能力,妻離子散,晚年靠綜援過活,於2006年去世。

鬥委會煽動暴動,警方對被捕者使用暴力亦備受質疑,當年6月被捕者在法庭上的「破腎案」轟動一時。6月24日,邵氏片廠參加罷工的工人李安與王煜森被控「藏有煽動性標語」被捕,26日李安在北九龍裁判署提堂,李當場吐血昏迷,送院不治。法醫證實,李安身上有廿四處瘀傷,胸骨折斷,右腎爆裂。11月羈留室三名警員被判「誤殺」。1968年1月三警上訴得直,無罪釋放。外界一直懷疑李安在黃大仙警署問話時遭到毒打。

後記 文鬥武鬥

2011年5月屏山鄉委會主席曾樹和出席鄉議區會議,反對取締僭建村屋,而且高呼:「文有文鬥,武有武鬥」。

社會上久違了這個「鬥」字。何謂「鬥」?記者一臉茫然。其後雨傘運動中記者親歷當時任職的報館被圍堵,單程證內地婦人強行阻止報紙發行,甚至出手痛打記者。左派發起網上輿論戰,網上指名道姓叫記者「全家X」。對於極左式的「文鬥武鬥」,記者有深切體會。

社會撕裂源於「鬥爭」,這股由文革留下的鬥爭信念,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 當時的口號是:「共產黨的哲學就是鬥爭哲學,八億人,不鬥行嗎?」鬥爭意味着必有勝負,只有勝方才能生存,為生存,仁義道德靠兩邊,老師父母照鬥可也。就算孑然一身,也會左手鬥右手,永無安寧。

近年有人好像不斷在複製文革之風,文有文鬥,武有武鬥,政商鄉黑警同陷政治漩渦,年輕人也被拖入血肉泥漿。當中真假黑白是非,透過對1967年一場長達八個月的暴動抽絲剝繭,或會找到若干頭緒。回歸前後,六七暴動是社會禁忌,前輩羅恩惠小姐與張家偉先生梳理失落了的暴動資料,還原歷史部分真相,相信沒有人會反對。五十年,在歷史長河,只是昨天的事,正所謂殷鑑不遠。沒有人相信,努力發掘真相,反而會引起更大撕裂。「只有不實的資料,才會挑起仇恨。」羅恩惠這樣說。

六七暴動時間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