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羅恩惠

一月中,紀錄片尚未出台,在《星期日明報》寫了一篇長稿 (《消失的檔案 – 那些年的人和事》)。記述2013年首八個月在歷史檔案館尋找影像及文字記錄的歷程。這是知性記憶,近期屢被問起總是毫無困難地憶述;艱難是觸碰到原生家庭這一塊。

原來小時候天天嬉戲的街道,那座「宏偉」建築物 – 大埔鄉事委員會二樓會議室竟然是全港第一個炸彈現場。一眾頑童天天都在大樓外面玩耍,難以形容看到孤本那一刻的感受 – 那樣重要的歷史場景一直茫然不知,直至 46年以後。

或者這也是一直追尋下去的動力之一吧!

/記憶像一條路軌,我們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往哪裏去。

大埔戲院街是條小街,區外人大都不認識,但對我們一眾頑童,接連着的仁興街、瑞安街都是兒童遊樂場,顯要的建築物是鄉事委員會大樓。小時候精力旺盛,我們放學後都會在那裏追逐嬉戲,父母總是很放心,有時會給我們一兩毫零用錢,累了,會跑到洪記士多買維他奶、餅乾填肚子。

一直以為自己的記憶完整,直至事件發生的四十六年以後,才知道有一塊失去了。

已經忘掉的小街回到記憶裏,「洪記士多」原來上過要聞版,店內的酒樽、醬油、罐頭食品曾經被震得從木架上倒下。

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三日的《明報》社論,標題為「恐怖世界、人人自危」:「近數日來,香港幾乎成為一個恐怖世界。燒巴士、燒電車、殺警察、打巴士電車司機、炸郵政局、焚燒報館車輛,而左派報紙發表『鬥爭委員會』談話,公然讚揚這一類行動。」

原來童年住過的小區是六七暴動第一個炸彈現場,對此一無所知;採訪了一年多以後才從舊報章找到這一頁。

《明報》要聞標題是:「臂章客擲彈縱火 爆破大埔鄉公所」。內文記錄大埔鄉事委員會支持政府鎮壓暴亂,惹來左派人士不滿。他們將計時炸彈從外面拋入,剛好丟在會議室主席座位下,幸而會議臨時改期,與會人士逃過一劫。

六七暴動那年我五歲,對這歷史沒有印象。爸爸常提及香港滿地菠蘿。每次說完總會加一句:「好恐怖!銀行擠提啦。」接着總是欲言又止,再強調——千萬不要關心政治。

父親於一九九五年去世,終年九十歲。他曾經是十九路軍,參與抗日,戰後又顛沛流離,不關心政治是生存之道。/